衣物相碰的摩肩接踵。

    低哑的嘶吼。

    同伴之间的安慰。

    还有——绝望的祈祷。

    汗味。臭味。消毒水的味道。

    那是——

    死亡来临前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们仿佛回到了一切发生之前的……

    病人们死前的最后一刻。

    maxi苦笑道:“其实我刚才看到了自己的尸体。我死得很惨。面部扭曲,五官痉挛。”

    终于说出这些话。

    她反而感到难以形容的轻松。

    valis:“这是摄入毒气而死的症状。”

    ——也就是,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气息。

    maxi:“啊,当然了。”

    拿玫并没有参与这段对话。

    她像是没有听到一样,依然在思考着什么。

    但maxi也无心顾及。

    她转过头去,透过重重人影,看到了墙上的抓痕。

    碎裂的指甲嵌在墙体里。

    她看到了墙边的头发。

    一簇又一簇的、干枯的头发都堆在一起。

    混合着焦黑的骨头碎片。

    这是人体被烧焦后留下的东西。

    这里不仅仅是毒气室……

    还是焚化室。

    一切的痛苦、死亡和罪恶,都被彻底掩埋在这里。

    而她被无数个“人”夹在中间。

    绝望的哭声不住地往她的耳朵里钻。

    太黑了。

    太吵了。

    她什么也听不见,什么也看不见。

    她只能说话给自己听。

    “这个游戏……根本就没有打算让我们活下去。”maxi说。

    “这是一个必死的游戏。”

    第81章 心病(20)

    隔着数个游魂般的病人, 拿玫突然大声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maxi平静道:“我说——我快要死了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了那只空荡荡的手腕。

    这个游戏永远拿走了她身体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她若有所思道:“也许……我应该直接躺进冰柜里比较好。这样至少不会死得太难看。”

    maxi朝着冰柜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她被裹挟在了人潮之中。无数个冷冰冰的身体和她挤在一起,破旧的病号服,光裸的背部,纠缠的衣带, 粘稠的、潮湿的、令人窒息的触感……

    要将她彻底吞没。

    直到一束光出现在她脚下。

    手电筒幽暗的光。

    太平间里……唯一的光。

    maxi迟疑地回过头。

    拿玫就站在她身后, 她手中拿着手电筒。

    maxi:“你干嘛?”

    拿玫用一种幸福的咏叹调说:“拯救一颗迷惘的心灵。”

    maxi:“?”

    拿玫晃了晃手电筒:“别放弃嘛。还没结束呢。”

    幽暗的光线照亮了面前无数个死去的身影。

    他们的身影因为痛苦而扭曲交叠。

    拿玫:“死了多疼啊, 活着不好吗?”

    “活着当然好。”maxi喃喃道。

    她也渐渐感受到某种眩晕。

    毒气是没有味道的。

    它像水一样溶进了空气里, 但是她却感到胃部一阵痉挛。

    她恶心, 头晕, 想吐。大脑的一片昏昏沉沉里,拿玫对她所说的话,似乎也都带着回音。

    “可是还有什么办法?”她重复道, “已经没有希望——没有,希望了。”

    拿玫:“希望还是有的。”

    maxi:“什么。”

    拿玫:“你猜?”

    maxi:“……滚。”

    她的眼皮昏昏沉沉。

    头沉重到几乎要站不起来了。

    她好想……就这样倒下去。

    拿玫:“?都这样了还有力气骂人。”

    她转头对valis说:“看得出来是个有态度的人。”

    valis困惑地低下头:“你在说什么?”

    拿玫:“……一看你就没有freestyle。”

    她手中的手电筒一转。

    强光直接照在了maxi的脸上。

    刺眼的光直直照进对方的眼睛里。

    涣散的瞳孔像猫一样聚拢了起来。她清醒了。

    拿玫定定地看着她:“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——毒气室的毒气,是从哪里来的?”

    maxi:“……什么意思。”

    拿玫幽幽地说:“还记得吗?安非他命。空调的通风口。”

    maxi晕乎乎地说:“所以毒气……也从通风口里来?”

    拿玫:“bingo。而太平间需要通风良好, 肯定有一个巨大的通风管道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找到它, 我们就能出去了。”

    maxi:“那你还等什……”

    她没能说完剩下的话。

    她弯下腰, 用力地咳嗽起来。

    拿玫一把抓住她, 推开前方的病人们, 走到墙边。

    “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好痛……”

    耳边是哀鸿遍野。是无数人的哀求,呻/吟和祈祷。

    是死亡的声音。

    而凑近看去,这面墙也显得更恐怖了。

    那上面不仅有深深的抓痕,还有濒死的遗言与疯狂的呓语。

    垂死的病人们,在墙上用抓破的指甲写下了血淋淋的、意味不明的话语。

    “逃”

    “杀”

    “救我”

    甚至还有……潮湿的人形。

    仿佛有人的身体融化在了水泥墙里。

    拿玫的手电筒一寸寸在墙面上挪动。

    幽暗的光线照亮的俱是无比可怖的画面。

    maxi的眼前也开始出现无数的叠影。

    幻觉如同杀人的嗜血蝴蝶上, 纷纷吸附在她额角的伤口上。

    “找到了。”拿玫突然说, “在上面。”

    这声音令她清醒过来。

    他们都抬起头。

    看到了一个巨大的、方形的黑洞。

    maxi喃喃道:“真的有。”

    拿玫:“是啊, 而且这里肯定不会封死。”

    他们再一次回忆起空调里的安非他命。

    同样是将毒气藏在空气里……

    杀人于无形。

    原来这游戏处处都在提示着他们。

    但站在通风口下方,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更强烈的眩晕和痛苦。

    maxi迟疑地说:“管道……也是毒气的来源,我们真的能爬得出去吗?”

    拿玫点了点头,十分严肃地说:“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她转头看向valis:“你还可以吗?要不你把我抱上去,我看看里面的情况?”

    valis轻声道:“我可以。”

    他们虔诚地望着彼此。

    口罩之下的两双眼睛,在黑暗里亦在闪闪发光。

    maxi:“?”

    她无比震惊地看着这两个人。

    “等等,你们口罩是哪里来的?!!”

    valis:“刚才在手术室拿的。”

    拿玫:“刚才玩制服play拿的。”

    ——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。

    maxi:“呵呵。”

    只有拿玫毫不尴尬,甚至十分热情地问maxi:“你要吗?”

    说着她又非常熟练地伸手进valis的袖子里,拿出一个新的口罩。

    “医用外科口罩,检测标准符合ffp2/ffp3标准呢。”拿玫继续热情地说。

    maxi怀疑地望着这薄薄的蓝色口罩:“口罩还能挡毒气吗?我怎么没听说过。”

    拿玫:“李宁。”

    maxi:“???”

    拿玫:“一切皆有可能。”

    maxi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从来没玩过这么可笑的游戏。

    *

    最后他们决定让拿玫先爬上去。

    于是她被一双手臂托了起来。

    maxi:……一看这对狗男女动作这么熟练,就知道不是第一次了。

    两双眼睛突然幽幽地看向她。

    拿玫:“确实不是第一次了。”

    maxi:“?”

    拿玫:“你把你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呵呵。”

    即使只是靠近通风口,拿玫已经开始感到很不舒服。

    强烈的刺痛感透过口罩朝她攻击而来。她的大脑昏昏沉沉,悬空的半个身子都是失去了支点。

    但她之所以还站在这里,是因为……

    valis还扶着自己。

    她依然能感受到他的体温。

    这让她感受到安全感。

    拿玫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只觉得自己像一根飘飘欲仙的风筝,被捏着了,反而会感到这么满足。

    她探头向通道里看去。

    那并非是一望无际的、深渊般的黑暗。

    手电筒清晰地照出一条狭窄的甬道,破败而满布蛛网。一条真实的道路。

    她试探地伸出手。

    摸到满手的灰尘。

    她猜对了。

    拿玫嘻嘻一笑,涮肉对下面的人说:“通风口可以出去。”

    maxi正紧张地望着自己。

    她的瞳孔像猫一样放大,甚至隐约透出几分可怜巴巴。听到这句话时,顿时松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