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玫的余光瞥了过去。

    她原本以为孩子们口中的“他们”, 就是那个突然闯入的稻草人男人。但现在男人已经消失了, 小孩子的话却依然在继续。

    原来这个“他们”另有其人。

    老婆婆注意到拿玫, 也随之而转过头。

    那张皱巴巴的脸皮仿佛在抽搐着, 露出一个奇怪而微妙的神情。

    她缓缓地说:

    “宾客来了。”

    *

    老婆婆领着他们来到村口。

    站在一棵被雪压弯的枯树前。

    几个筋疲力尽、满身是血的玩家站在他们面前, 惊疑不定地望着一身红裙的拿玫。

    拿玫先发制人:“我不是稻草人, 我是玩家。”

    长发女生敏锐地看向她:“你怎么知道我们……遇到了稻草人?”

    拿玫:“哦,我不仅知道,还知道你们在山上翻了车,在隧道里被稻草人追杀。”

    其他人顿时脸色大变。

    “你到底是谁?!”长发女生逼问道。

    小胡子也上前一步,神情非常不善。

    气氛顿时有些剑拔弩张。

    路显扬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:“你们别误会,她说话是有点不着调,但她真的是玩家……”

    万祺把拿玫拉到一边,小声问她:“你怎么回事啊?你今天很不对劲。”

    拿玫:“因为我……唔唔……”

    熟悉的感觉。

    她挣扎了一会儿,最终很不爽地翻了个白眼:

    “我被禁言了。我不能说。”

    万祺:“蛤?”

    拿玫却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:“狗游戏还是蠢了点,不知道什么叫欲盖弥彰。”

    万祺似懂非懂,但也不再去反驳拿玫了,反而任她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拿玫:“我本来以为我做了一场梦,但现在我知道……这一切都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她掉进了一场时间循环。

    一场——只有她在经历的,不能与其他人分享的时间循环。

    万祺睁大了求知若渴的双眼。

    于是拿玫小声对她解释道:“《土拨鼠之日》你看过吧?”

    万祺;“?没有。”

    拿玫:“那《源代码》呢?”

    万祺:“?”

    拿玫:“《忌日快乐》??”

    “……???”

    拿玫同情地看着万祺:“ok,fine,当我没说。”

    她转过头去。

    路显扬还在和其他幸存者进行那段重复的对话。

    万祺:“好吧,你知道什么事情,但是你不能说,就跟最开始进入alien的时候一样。那我可以做什么?”

    拿玫心念一动。

    她突然觉得有点感动。

    因为万祺不再追问,但却依然信任她。

    于是她十分感动地蹭了蹭万祺的大波浪头。

    万祺:“??干嘛!!不要毁我造型!”

    *

    在时间循环的游戏里,有两点是最重要的。

    一个是「终点」。

    一个是「起点」。

    终点是触发循环的方式,而起点则是循环的新起点。

    这两者总是相互咬合,如同一条吞食自我的衔尾蛇。

    拿玫所回到的起点,并不是这一局游戏的开始,而是她站在镜子前换上嫁衣的一瞬间。

    而触发这一切的终点——

    拿玫飞快地转过头,望向远方。

    她看到了冰湖。

    她回忆起死亡一般的窒息与冷。

    水底那张河童般的脸。

    还有……

    那个吻。

    纷乱的记忆都闪回在她面前。

    至少她已经改变了这一切。拿玫心想。

    她既没有跟随着那个稻草人去隧道,也没有因此而站在冰湖上。

    而这正是「时间循环」的意义。

    她如同孤独的先知,要一次次地去改变那个既定的结局。

    但突然之间,头顶传来某个奇怪的声音。

    厚重的雪压弯了枝条,簌簌地落在拿玫的肩头。

    还有大片阴影……

    也落在拿玫的脸上。

    “?”

    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拿玫抬起头。

    树上坐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纤细的身体穿着大红的嫁衣,锦缎掩饰在雪与枯枝之间。

    长长的红色流苏,摇曳着垂落下来。

    这画面本该很美。

    如果没有那张熟悉的、河童一般的、狰狞的脸。

    硕大的黑瞳,如同昆虫的复眼,依然在死死地盯着拿玫。

    拿玫:“嗨。”

    万祺:“你在跟谁打招呼?”

    拿玫目不转睛地仰着头:“你看到了吗?树上有人。”

    万祺:“没、没有……啊……”

    万祺的声音在颤抖。

    拿玫的眼神太过笃定,她明明看到了什么。这让她感到害怕。

    同一时间,树上的红衣女鬼,已经对着拿玫跳了下去——

    那张丑陋的脸,在拿玫的瞳孔里无限放大。

    同样鲜红的嫁衣。

    如同镜面一般,在空气中徐徐铺展开来。

    万祺依然在旁边很担心地碎碎念着:“你到底看到了什么?这个游戏怎么回事啊,是不是在搞你……”

    拿玫并没有躲开,她定定地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她想知道这一次会发生什么。

    她想试一试,如果她不躲,自己会不会重新陷入循环。

    但是一双手却握住了她。

    那双手分明是没有形状的,是完全隐形的。但拿玫却完全感受到了真实的触觉。

    ——正如那个水下的吻。

    宽大的手掌握住了她的腰,将她整个人往后带了一步。

    而后这双手又向上游走,顺着手臂,一直游离到她的掌心。

    这动作也太……超过了。

    她被完全掌控。

    一个熟悉的、不存在的拥抱,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。

    拿玫失神了一秒。

    任由对方牵着自己的手向前——

    “这个游戏……在加速死亡的过程。”

    路显扬正在进行一番拿玫早已经听过的推理。

    突然他被拿玫死命一推。

    一个踉跄。

    路显扬:“??推我干嘛!”

    拿玫很真诚地说:“……不是我。”

    路显扬:“谁信你!!”

    他差点摔倒在地上,很勉强地保持了平衡。

    但什么都没发生。

    红嫁衣分明叠加在了他的身上,又像被打散的白雾,在半空中消失。

    消失的还有拿玫身后的拥抱。

    她在一瞬间感到某种恍惚,仿佛身体的一部分被抽走了。那拥抱本该与她一体。

    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她。

    万祺关切地问道: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

    刚刚差点被推倒的路显扬,也很不计前嫌地走了过来:“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?”

    拿玫:“是的,刚才看到有个女鬼跳你头上了。”

    路显扬;“??????”

    拿玫:“嘻嘻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,她已经走了。”拿玫说,“她好像没办法攻击你。”

    女鬼无法攻击其他人。

    他们甚至都看不到她的存在。

    但是她却穿着和拿玫一样的衣服。

    一直尾随着拿玫……想要杀她。

    ——为什么?

    拿玫打了个哈欠。

    天色渐暗。

    昏暗的下雪天,密不透风的天空。

    她决定不再去想了。

    该下班了!!

    于是她转头对老婆婆说:“奶奶,今晚我们睡哪里?”

    奶奶:“天色不早了,宾客们确实该去歇息了。”

    不知何时,她手上多了一盏红灯笼。

    摇曳的灯影,照在拿玫那一身华美至极的红嫁衣上,也莫名让其他人……觉得很不舒服。

    他们下意识和拿玫保持了距离。

    只有路显扬和万祺还和她站在一起。

    回村的沿途都是人字形的、茅草铺盖的传统合掌屋。

    屋檐上堆满了厚厚的雪,屋里又渐渐点起灯来。

    昏暗的橘色灯光,照亮了从天而降的、绵绸一般的雪花。

    这画面甚至有些温馨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一群黑漆漆的小孩子们还在围着他们,蹦蹦跳跳地拍手唱歌。

    “鬼新娘!鬼新娘!”

    他们开心地唱道。

    其中某个小孩子神情严肃地抬起头,从指缝里偷看拿玫。

    拿玫:“?”

    她心念一动,如法炮制地抬起手来,从指缝之间偷看他们。

    视线经过了小孩子、老奶奶、万祺、路显扬……

    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
    突然她看到队伍末尾。

    一袭红嫁衣,缓缓地跟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