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祺和蒋睫被裹挟在其中。她们的脸上写满担忧,身体却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无人能够踏入这座寺庙。

    仿佛门槛内外即是两个世界。

    一个凄厉的声音喊道:

    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
    拿玫看着旁边那个稻草人假新郎,神情有点迟疑。

    但她的耳边却出现了一个低沉而温柔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信我。”

    拿玫:“好。”

    一双看不见的手,平静而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
    他指引着拿玫……

    双膝着地。

    跪在那座巨大的雕像前。

    而他身边的稻草人却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。

    唯有新娘弯下了头。

    裹着红嫁衣的背影窈窕而美丽,凤冠上精致的黄铜铃铛,在寒风中铃铃作响。

    站在庙外的众人,沉默地望着这诡异的仪式。

    万祺却突然感到某种可怕的熟悉。

    “我见过这一幕,我见过……”

    她想要继续说下去。

    但她却突然发不出声音了。

    *

    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
    凄厉的声音仍在继续着。

    但这里并没有高堂。

    “刷——”

    一道黑色的帷幕,自动被拉开了。

    露出了背后的棺材。

    新郎迟缓而僵硬地朝着那一排棺材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拿玫想起某个老人曾经对她说过:奶奶被抬上了后山。

    原来老婆婆竟然是以这种形式来参礼。

    二拜高堂,拜一具棺材。

    拿玫:这还真的是有点鬼畜。

    她跟着新郎走过来,站在那一排棺材面前,打算也低头。

    但突然之间,她却觉得有点不对。

    ——如果只是奶奶的话,为什么这里摆着这么多棺材?

    一二三四……五。

    这里一共有五具棺材。

    不知为何,这数字也让她觉得感到某种可怕的熟悉。

    她又想起了路显扬那张惨白的脸。

    “关……通关……”

    她突然意识到,路显扬说的未必是“关”。

    也有可能是“棺材”。

    她心念一动,冲了上前去——

    她身边的新郎依然对着棺材,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而她的手已经碰到了沉重的棺木。

    在这一瞬间,冥冥之中,拿玫产生了某种迟钝而危险的直觉:

    她会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
    非常、非常可怕的东西。

    但是箭在弦上,已经不得不发了。

    她推开了棺材。

    “砰。”

    漆黑的棺材板掉落在地上。

    拿玫愣住了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预想了一百种可能性。

    但她没有想到会看到……

    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拿玫看到自己躺在铺满白花的棺材里。

    神情平静,仿佛她不过是睡着了。

    深而长的黑棺材,像是一口巨大的花瓶,花瓶里插满了白花,一个美丽的头颅从花里长了出来。

    那张本该无比精致的脸上却满是细小的伤口。

    被镜子的碎片割开的伤口。

    ——拿玫被推进镜子里。

    她在万箭穿心的剧痛中死去。

    她沉默地走向了下一个棺材。

    “不要再看了。”

    拿玫似乎听到了valis在耳边发出一声叹息。

    但她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她颤抖而坚定地推开了下一个棺材板。

    她再次看到了自己的尸体。

    这一次,她的额头上有一个巨大的、狰狞的伤口。

    因为她被砸死在了坍塌的房屋里。

    下一个棺材。

    本该从这具美丽的尸体里长出来的花被染成了鲜红。

    因为她被一刀捅死。

    下一个棺材。

    再下一个棺材。

    她的脸青白而僵硬,她死在冰湖里。

    拿玫凝视着自己的尸体。

    她感到自己四肢僵硬,一股冷意贯穿她的身体,将她钉在原地。

    她根本无法呼吸。

    她终于明白了,为什么每一次的死亡都是那么痛苦,为什么那些濒死感总是那样真实。

    为什么她一次次地重来,却不能改变任何事。

    因为她根本没有重来过。

    因为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发生。

    游戏篡改了所有人的记忆,也篡改了她的记忆。

    但是发生过的事情却不能改变。

    时间从来没有循环过。

    只有她。

    只有她……死了一次又一次。

    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了拿玫的心头——

    如果这些尸体都是真实的。

    那么,现在的她又是谁呢?

    她真的是“拿玫”吗?

    她慢慢走向黑暗的深处。

    她看到了……

    无数个一模一样的稻草人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穿着大红嫁衣。

    这些稻草人安静地站在庙宇的深处。

    拿玫怔怔地望着她们。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她缓缓地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掌心。

    白而修长,那当然是一双人类的手。

    她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不。

    那明明是茅草做成的假手。

    这双手缓缓地抬了起来,捂住了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她从指缝里望出去。

    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    在那无数个穿大红嫁衣的稻草人里,一个人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她举起尖刀,一步步地朝着拿玫走过来。

    那分明是一张白面所做成的假脸。

    但随着她靠近拿玫,那张脸也在不断地变换着……

    越来越逼真。

    越来越熟悉。

    最终,那变成了拿玫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拿玫看着站在对面的自己露出了狞笑,对着她高高举起尖刀——

    “死去的是我。”

    “女鬼……也是我。”

    第101章 冥婚(14)

    在对方举刀的一瞬间, 拿玫突然回忆起她在这局游戏里的第一次死亡。

    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、沉睡在冰湖深处的女鬼,在见到自己的瞬间, 突然睁开了双眼。

    原来那就是她。

    是她死在五年前的第一个「自己」。

    是拿玫唤醒了自己的鬼魂。

    她被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鬼追杀。

    可怕的是,这从头到尾都并不是障眼法,而是正在上演的现实。是这个游戏一直都在提醒她:

    「你,已经死了。」

    “从一开始你就是被神选中的人。”在她身后,一个苍老的声音说,“神赐你永生不死。”

    拿玫轻声道:“真的是永生不死吗?”

    她一把握住了那把挥向自己的尖刀。

    锋利的刀刃划破她的掌心。剧痛却让拿玫感到如此清醒。

    拿玫:“不,明明每一次我都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从一开始, 神的庇护,就只是让稻草人活过来而已。所以这个村子才会这么诡异。村民将死去的人做成稻草人,将死者以这样的方式,留在自己的身边。”

    月光照了进来。

    照亮了站在庙宇深处的、那无数个披裹着红嫁衣的稻草人。

    也照亮她面前那张神情凶恶的脸。

    拿玫如同在照镜子一般,凝视着自己。

    “我不断地被杀死。但是, 总有新的稻草人可以活过来。继承了「拿玫」的记忆、「拿玫」的过去。我们都是最完美的……复制品。”

    拿玫低下头,望向自己的掌心。

    鲜红的血一滴滴落下来。如此地真实。

    那个苍老的声音继续说:“不是的, 玫玫。只有你。你是最完美的。其他复活的稻草人都只是稻草人。只有你脱离了虚假的躯壳,拥有了血与肉,重新变成了活人。”

    “只有你。你是唯一的奇迹。”

    那声音渐渐变得无比狂热。

    拿玫回头望去。

    不知何时,所有村民都跪了下来。这些逆光的脸模糊成无数个剪影。他们如同朝圣的信徒, 温顺的羔羊, 不断地对着拿玫朝拜与磕头。

    只有两个人还愣愣地站在原地。站在跪拜的人群之中。是万祺和蒋睫。

    “可是, 我还是我吗?”拿玫轻声道, 她看向身后的万祺,“真正的我, 早已经在最初进入游戏的时候就被杀死了。我只是一个拥有记忆的稻草人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——我, 还是我吗?”

    万祺已经呆住了。突然的转变让她根本无法思考。她困惑而震惊地望着拿玫, 却根本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站在她身边的蒋睫反而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昨天路显扬问了村民一个问题。”她说,“他问当年的冰湖里到底发生了什么,对方回答的是,死了一个,残了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