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拉德摇了摇头:“我不能说。”

    他投向她的目光里,既有困惑,有某种释然。却唯独没有失败者的不甘。

    他笑了笑:“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们传染了,突然我也很希望你能活下去。”

    于是拿玫也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哪怕他们站在敌对面,他依然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。

    她直接扣动了扳机。

    维拉德瘫倒在地上。同一时间,光幕彻底消失了。

    她看到了外界的情形。

    除她之外,只剩下三个人了。

    valis,万祺和颂蓝。

    这三个人都站在她身边不远处。颂蓝举着手中的遥控器,与另外两人隐隐对峙着。

    颂蓝转过头,他看到了维拉德血泊里的尸体。他以一种复杂而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拿玫:“你居然真的杀死了他。”

    拿玫敏锐地抓住了这句话里的漏洞。

    你「居然」真的杀死了他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她抬枪对准了颂蓝,“他很厉害?你认识他?”

    说话的空隙,拿玫用余光去看valis。

    他依然站得笔直,神色淡然。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分明倚着一根拐杖——准确来说,是一根金属的棒球棍,大概也曾经是某人的武器。

    拿玫的脸色变得很难看:他的伤势在加重。他已经站不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你还好吗?”她忍不住问道。

    valis低声道:“我没事,不要担心我。”

    拿玫:“很快就结束了,等我。”

    她转过头。枪口紧紧地压住了颂蓝的太阳穴。

    拿玫:“说话啊。维拉德到底是谁。”

    颂蓝扯了扯唇角:“他是……他当然是反叛军头领。”

    拿玫:“是吗?那他真是个不合格的头领,他好像对所谓的革命根本不在乎呢。刚才他说我和路显扬都是这个游戏里的bug,如果我们不死,这个游戏永远不会结束。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颂蓝愣住了:“他居然跟你说这些……他犯规了。”

    拿玫:“犯什么规?”

    颂蓝不再说话。他慢慢地转过头,深深地看着拿玫的眼睛。

    但拿玫无动于衷。枪口对准了他的太阳穴。

    “其实你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,对吗?”颂蓝轻声道。

    拿玫:“?你谁啊,不要搞得好像你很懂我的心一样。”

    颂蓝笑了笑。

    拿玫第一次从那双镜框下的眼睛里看到了感情。

    一直以来,他似乎都只是某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,带着某种令她厌恶的高高在上。但这一刻,拿玫突然意识到,原来他也只是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显得既疲惫——又好像很轻松。他的情绪很矛盾。但无论如何,他终于摘下了面具,展现出真实的自我。

    “我喜欢跟你说话。”他说,“但是,拿玫,我希望你可以自己醒过来。”

    拿玫愣住了。

    这句话很熟悉。她一定在某个地方听到过这句话——是吗?在哪里呢?

    第118章 猎杀计划(17)

    颂蓝的手抬了起来。他手中还握着那个致命的遥控器。

    拿玫下意识就要开枪。但接着她发现, 颂蓝并非是要按动按钮,而是要将遥控器递给自己。

    拿玫一头雾水:“?大哥你在干嘛啊。”

    颂蓝平静地说:“你听好,遥控器的使用次数还剩两次, 现在我把它交给你。”

    拿玫:“???天下还有这么好的午餐吗。”

    反倒是站在旁边的万祺着急了:“卧槽别接!你别信他的鬼话!”

    但拿玫最终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不知为何,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:此刻的他是值得相信的。

    于是她对颂蓝摊开了手。

    颂蓝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, 将遥控器轻轻放在她的掌心。

    他的手很冷,冰块一样。

    “再见。”他突然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。

    双手交触的瞬间, 他握着拿玫的手,飞快地操纵她按动了按钮。

    动作极快。

    快得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只有拿玫脑中警钟大作——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颂蓝的颈环爆炸了。

    腥臭的血肉喷溅开来,穿着白大褂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倒地。满是血污。

    拿玫愣在原地, 她被兜头泼了一盆血雨。

    但她的掌心依然牢牢攥着那只小巧的遥控器。只剩下最后一次使用机会了, 她莫名地意识到。

    万祺:“卧槽,他……他自杀了吗?!搞什么鬼?!”

    拿玫摇了摇头:“他没有自杀。”

    他是借拿玫的手杀死了自己。

    那是他的意志。但最终按下按钮的人, 的确并非是他本人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他们都听到了游戏广播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恭喜 拿玫成功完成加时赛, 并获得奖励:万能药剂。」

    「死亡人数:97人;幸存者:3人。」

    无人在意广播里的声音。

    拿玫依然愣愣地站在原地, 石化了一般。她同样无法理解颂蓝的行为,但似乎又觉得自己隐约抓住了什么。

    而valis平静地走上前来, 将拿玫搂在怀里, 一点一点去擦拭她脸上的血迹,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
    最后还是万祺将万能药剂捡了起来。

    那是一小截金属管。金属表面的喷漆锃亮,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。它突然出现了三人面前, 仿佛从地底升起来。

    拿玫接过药剂:“居然就是……这样一个小东西。”她忍不住道。

    她回头望过去。

    古老建筑的投影在阳光下若隐若现, 她只看到了一片杀戮战场。尸横遍野,满地都是血与黄沙。她的朋友们和敌人都埋葬于此。

    旭日东升, 万里无云的蓝天, 暴晒的阳光令他们脸上发烫。坎梅斯难得出了这样的太阳。

    但是没有人觉得温暖。拿玫只觉得内心很冷。

    一个支线任务……一场毫无意义的互相杀戮, 就这样要了所有人的命。

    她抽出金属管,露出一根尖锐的针头,

    接着半跪在地上,将valis的裤管撩起来,针头里的药剂注射进去。

    她的动作无比虔诚。

    一针下去,他的伤口立刻停止了溃烂感染。

    游戏说得没有错。这的确是万能药剂。

    于是,现在他们只剩下唯一一个问题。

    万祺:“我们三个人……该怎么办?”

    拿玫: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慢慢地抬起头。

    漆黑的瞳孔宛若琉璃,她眼中空无一物。

    *

    杀死97个人,只用掉了不到一天的时间。接下来的一整天里,他们都在这座空旷的城市中游荡。

    没有人还活着。这是一座死城。

    只有这三个人。

    万祺是个游客,valis是ai,只有拿玫才是原住民。

    于是在另外两人的强烈要求下,拿玫带着他们参观她的家,她搬家之前的上一个家,再上一个家……她最喜欢逛的街区,她常常去的电影院、书店和游戏厅,还有种种她向往却不曾踏足的富人会所。

    他们开了很贵的香槟,吃万祺嗤之以鼻的金箔冰淇淋,睡在酒店顶楼柔软的羽绒床褥上,在玻璃天花板和满天繁星里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但不知为何,即使在极致的快乐里,拿玫始终记得自己的口袋里……

    还揣着那个沉甸甸的东西。

    项圈的遥控器。

    还剩下最后一次的使用机会。

    她脑中反复回响起颂蓝的遗言——如果那也可以算作遗言的话。

    “记住我的话。拿玫,我希望你能自己醒过来。”声音如此轻柔,仿佛一个古老而遥远的寓言。

    ——记住他的什么话?她又要如何醒过来?

    于是,在城市的高楼与穷街陋巷,在她的记忆里走过一千遍一万遍的道路,在十字路口、在广场、在中央公园、在二手市场……

    在每一个熟悉的地方,拿玫总是感到某种微妙的陌生感。

    她渐渐想起来那个双重梦境里,颂蓝曾经对她说过的话。

    她心中被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。

    不,拿玫心想,这颗种子来得更早。

    早在她在人偶村庄里,打开那口沉睡的棺材,打开那只潘多拉的魔盒时,冥冥中一切已经注定。

    她曾经对路显扬说过,她相信自己。

    但是从那之后,她再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。

    这颗种子在她的心脏里慢慢扩张,茁壮成长,变成一颗参天大树。繁茂的枝叶,密密匝匝地填满她的心房。

    “你是否常常会觉得很奇怪?为什么自己的记忆始终是缺失的?你真的相信自己从小生活在坎梅斯吗?那么为什么你对这座城市毫无归属感?为什么你根本记不起来自己的十八岁以前发生的事情?你的十八岁,真的存在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