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后的毛睿,牛仔裤上的破洞更大了,头发从红色到紫色,唯一不变的是他一直叫付荷“亲爱的”,因为他说他记不住别人的名字。付荷曾不服,说我的名字多好记啊,你就记负荷,超负荷。

    结果没两天,他胸有成竹地叫了她“重担”。

    二人约在了一家高档的素菜馆。

    有多高档?大概就是一顿饭的钱能吃两头猪。

    毛睿欻欻地翻着菜单,对服务生说这个,这个,还有这个。这就是二十一岁的富二代,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,缺一,都会(礼貌性地)让女士点菜。而付荷一向不喜欢在点菜上费脑筋。

    “你欧锦赛场场不落,不代表做欧元不会赔。”付荷知道毛睿最近又又……又赔了不少。

    客户大致是分为两类,一类是把钱交给交易部,另一类是开了户,自己的钱自己炒。毛睿是后者。宏利外汇只从他的每一笔交易中赚个手续费。

    “管它呢。”毛睿坐没坐相地往后一靠:“你呢?最近业绩好不好?”

    “马马虎虎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再介绍客户给你。”

    一年来,毛睿给付荷介绍的客户一只手是数不过来的,他把他爸手底下的人带过来,谁不得卖他个面子?但人家都做了上述的第一类客户,赚多赚少的至少都没赔本。不像他,屡战屡败,屡败屡战,像是跟钱过不去似的。

    仗着“姜还是老的辣”,付荷能看出毛睿心情不好。

    也可以说,他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约她吃饭。

    付荷也能看出为什么,无非是他觉得他身边没有真朋友,觉得大家喜欢他的钱胜过喜欢他。

    至于他的烦恼,在付荷认为就是自寻烦恼。大家喜欢他的钱怎么了?这世界上谁喜欢谁,不都是这样吗?喜欢脸,喜欢身材,喜欢善解人意或者博学多才,哪怕是喜欢声音或者手,不都是喜欢对方的其中一部分吗?

    钱也是一个人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像她,她就不会自寻烦恼,她喜欢史棣文,就是喜欢史棣文的精子……

    豆腐被做出了炸鸡的味道,付荷若无其事地掩了掩鼻子:“你多吃一点,我减肥。”

    毛睿一抬眼:“亲爱的,你怀孕了?”

    付荷一愣。

    没想到啊没想到,截止到今天,她在宏利瞒过了一票包括史棣文在内的老狐狸,却没瞒过毛睿一个小屁孩儿,被他一语道破?

    她啧了毛睿一下:“都说了减肥。”

    这顿饭由付荷买单,和以往的每顿饭一样。毕竟,请客户吃饭也算是付荷工作的一部分。最初,毛睿会和付荷抢着买单,屡屡抢不过,也就不抢了,但他绝不会为了替付荷省钱就选二流的餐厅,或者少点几个菜。

    当晚,付荷八点才下班,拖后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
    但还是偶遇了史棣文。

    等电梯时,不等史棣文狗嘴吐不出象牙,姜绚丽又从天而降。

    等上了电梯,付荷将姜绚丽让到中间的位置:“从没见过你加班。”

    姜绚丽说了等于没说:“这不就见过喽?”

    电梯中没有第四个人。史棣文和姜绚丽的身高都跟电线杆子似的,把穿着平底鞋的付荷对比得像是来自小人国。付荷默默踮了一下脚尖。

    姜绚丽问史棣文:“你也加班啊?”

    史棣文对答如流:“不算。有个约会,时间还早,在公司消磨消磨。”

    付荷眼观鼻,鼻观心,觉得史棣文给“约会”二字加了个重音。

    出了大厦,付荷和姜绚丽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。

    至于史棣文,他如果直接回家,会和付荷同一个方向。

    但鉴于他有约会,便尾随了姜绚丽。是的,尾随,并不是肩并肩。综合姜绚丽一反常态的加班、在电梯里对史棣文的没话找话,以及史棣文对姜绚丽不打自招的尾随,付荷得出了一个结论:史棣文所说的约会,十有八九是和姜绚丽。

    付荷也没有直接回家。

    她去了书店,挑了本孕期指南。

    不知道挑哪本好时,有一对小夫妻在她对面撒狗粮。

    男的对着一本封面上的大肚子大惊小怪:“你的肚子也会变这么大吗?”

    女的嘟嘟嘴:“嗯呐,到时候一定超辛苦的!”

    男的当即一个么么哒:“我真的超想超想为你分担!”

    付荷又想吐了……

    她从那男的手里抽过那一本,结账去。

    这是一本有爱的孕期指南,类似于开过光。

    当晚,付荷做了个梦,梦到史棣文在电梯里像拍皮球一样拍她的脑袋。怀孕导致的尿频让她一晚上跑了五六趟厕所,但梦一直是这个梦。所以在梦里,史棣文断断续续拍了她一晚上。

    ☆、你还有多少时间

    转天,付荷的黑眼圈像被人闷了一拳。

    即便如此,她还是被人搭讪了。

    才一出地铁,她的孕吐达到了一个新高度——在人前忍也忍不住了。她扶着一棵树吐没了半条小命,行人纷纷窃窃私语着走开,宿醉嘛,也是见怪不怪了,自找的嘛。

    只有一个男人停下来。

    他递上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。

    付荷连腰都没直,一摆手:“我没事,谢谢。”

    他没说话,只是将矿泉水又向前递了递。

    这下付荷可忍不了了,接过水,拧开,背过身漱了一下口,再咕咚咚地连灌三口,呼……总算是活过来了。付荷这才转回身。

    嚯!

    对方是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年轻男人。只是姿色分很多种,比如史棣文的闷骚,和眼前这个他的阳光灿烂。此外,年轻也分很多种,比如毛睿还是个孩子,而眼前这个他姑且算是个男人了。

    细皮嫩肉的他背着一个硕大的登山包,付荷看在眼里:啧啧,人不可貌相,也算有把子力气。

    “要不要去医院?”他问道。

    付荷从包里翻出十块钱,抵一瓶矿泉水绰绰有余:“不用,十个准妈妈里有八个都难逃此劫,谢谢你的水,真是雪中送炭了。”

    “准妈妈?”他没有接过那十块钱,“为什么要这么说?”

    付荷一愣:“不然?”

    他一本正经:“你手上没有戒指,也没有戴过戒指的痕迹。我观察你好一会儿了,你虽然身体不适,但其实你的旁若无人是装出来的,其实你介意别人对你的看法,你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出丑了。不过这不是缺点,是人之常情,更是一个单身女孩子难免的矫揉造作。总之,你是单身。”

    “观察我好一会儿了?你是什么人?侦探,还是变态?”付荷收回那十块钱,也收回了对他的谢谢,说走就走。

    他追上去:“我是个摄影师,和负责发现真相的侦探不一样,我负责发现美,另外……我可能因为不够变态,所以迟迟达不到艺术家的境界。”

    付荷又看了一眼他硕大的登山包。

    原来,是摄影包。

    她作罢:“好吧,我是宿醉。”

    他仍追着她,说我叫于敖。

    她开玩笑,说怪不得你熬不到艺术家的境界。

    他一板一眼,说不是那个熬,是没有四点底的那个敖。

    她笑笑,觉得两个人并不在一个频道上。

    转眼,于敖追着付荷到了宏利外汇的楼下。

    他抢先一步:“能冒昧地问一下,你是做什么的吗?”

    “你又要检验自己的眼力了吗?市场,我是做市场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又骗我。”

    “你又不相信?”

    “你脸上有一种特别直白的光辉,太容易被人看穿了,不像是那种善于为了利益和别人打交道的人。”

    她忍俊不禁:“不管你相不相信,我今天对你说的每一句话,都没有骗你。你说我太容易被人看穿,我这叫大智若愚。至于你说我脸上的特别直白的光辉……”

    付荷看四下没有熟人,便凑近了于敖一步,低声道:“那真的是母性的光辉。”

    于敖没什么表情,看不出是信了,还是不信。

    付荷想到了史棣文,想到了那厮脸上的表情太多,也总是让人看不出真亦假来假亦真。

    这时,于敖又得寸进尺:“我能问一下你的电话吗?”

    付荷嘶了一声:“你这是真的冒昧了啊。”

    于敖摸了摸青白的下巴:“或者,你可以编个假的给我。”

    付荷认栽。至今她也是二十八岁的“高龄”了,凭借着还算马马虎虎的脸蛋儿、身材和八面玲珑,也曾拥有过、拒绝过不在少数的追求者,但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于敖……她大概没必要对他手起刀落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