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,付荷和史棣文去约会。于公,这会儿是连扫尾都扫完了。于私,史棣文说就当道别了。付荷说好,说之前多少次的道别都没作数,恐怕就是因为缺少了那么一点点仪式感。

    这一天风力四五级。

    付荷先下的楼,头发被吹了个满面,便从包里掏出根发绳。绕到最后一圈时,史棣文来了。他拨开她的手,又将发绳扯了开,说这里,这里落下了一绺,笨不笨啊你?就这样,他代劳,重新将她的头发束好。发绳一共绕三圈,第一圈,他弄痛了她,第二圈,他弄痛了自己,第三圈,她的头发又缠上了他的手表……

    两分钟过去了,他才打了个响指:“搞定!好看。”

    她顺着他:“行,你说好看就行。”

    坐上出租车,史棣文对司机说,儿童乐园。

    ☆、保重

    司机问了一句,儿童乐园?

    史棣文说对,就某某路的那个。

    此后,史棣文便对付荷滔滔不绝,说晚上还得和大家吃一顿庆功宴兼散伙饭,所以满打满算,我们的二人世界只有四个小时。司机一而再地要插话,被史棣文一而再地堵回去:“师傅,速度,我们这儿一寸光阴一寸金呢。”

    他又说,付荷,我本来想带你去巴黎、威尼斯,哪怕香格里拉也好,可来不及了,你知道我有这份心意就好了。

    付荷皮笑肉不笑,说对对对,心意最重要,我本来也想带你去月球的,可也来不及了。

    二十分钟后,史棣文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儿童乐园……拆了?!

    面对一大片工地,史棣文反咬一口:“拆了?师傅,您怎么也不吱一声啊?”

    司机挠头:“我也得插得进去嘴啊!”

    付荷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末了,史棣文和付荷还是下了车,绕着施工的挡板找有没有可钻的空子。

    绕了小半圈,还真被他们找到了一个缺口。付荷一侧身便进了去,人高马大的史棣文蹭了一身的灰。眼前的景象比想象中更糟。付荷想象的是游乐设施被拆得零零散散,或许还别有一番百废待兴的美,但眼前只有黄土。

    付荷替史棣文掸了掸灰:“为什么要来这儿?你我都一把年纪了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好玩儿不贵。”

    “不贵还说得通,但好玩儿?你觉得我现在……现在这种身体状况能玩儿吗?”

    “旋转木马不能玩儿吗?”

    “史棣文你三岁吗?你的幼稚能不能有个限度?”

    史棣文没好气:“你觉得幼稚,她不觉得啊!”

    这个她……显然是指付荷肚子里的孩子,是指厚福。

    是指他和她的孩子。

    这将是他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,唯一一次带他和她的孩子来儿童乐园吧?

    顿时,付荷像个小绵羊似的:“这附近还有没有其他公园?”

    “算了。”史棣文别开脸,“天要绝我,就让它绝好了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又从那缺口挤了出去,除了又蹭了一身的灰,还差点儿将左右两边的挡板都挤翻。

    付荷没有立即追出去,至少要教导厚福一声,在这满目疮痍之下,是那男人的用心良苦。嗯,厚福不得称呼史棣文爸爸,付荷只能用“那男人”来指代。

    后来,史棣文和付荷走走停停,耗掉了四个小时。

    途中,史棣文买了个机器猫的氢气球送给付荷,也有可能是送给厚福。他将氢气球的绳子绑在了付荷的发辫上,还头头是道:“这个好,这个比送花好,不占手。”

    付荷拿史棣文没办法:“万一我年纪轻轻就秃了,一定是今天埋下的祸根。”

    最后,那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,机器猫的氢气球远走高飞。

    晚上,天津方面安排了庆功宴,也是为史棣文、付荷和罗玉瑛践行,同时,也被史棣文和付荷当作散伙饭。三四十人的饭局,人声鼎沸,付荷和史棣文各坐在各的队伍里。

    直到史棣文来敬酒,表面上是敬整个市场部,实则只是敬付荷一人。

    他说了一句大白话:“保重。”

    实则他这话只是对付荷一人说的。

    说完,他酒一干,离开了。

    这也是史棣文的预谋,专挑这众目睽睽之下,怎么说,怎么大气,以免扣扣索索地泪眼婆娑。对此,付荷只能说一句正合我意。

    真的,正合她意。

    归心似箭的罗玉瑛当晚便回了北京。

    付荷在酒店的房间里将电视开了整夜,静音,只剩下画面,将房间映得五颜六色。她睡也睡不着,动又懒得动,倒并非伤离别,只是即将换一种活法,因忐忑而神采奕奕着。

    天才蒙蒙亮时,付荷出发了。

    史棣文的房间鸦雀无声,大概是还在睡。

    付荷到前台退房,报上史棣文的房间号:“请你帮我转告他一声,我先走一步了。”

    前台却道:“这位客人半小时前退房了,也是让我转告您一声,他先走一步了。”

    付荷失笑:这厮,临了临了地,又抢先了她一步。

    付荷并没有快马加鞭,乘出租车到火车站,途中没有对司机催促一句半句。

    但到了火车站,她还是看到了史棣文,看到他等候的似乎是和她同一趟列车。他在讲电话。如果说她没有伤离别的愁云惨淡,那他更没有。不知道电话那一边是谁,他眼角和唇角都带着笑意。

    果然又是同一趟列车。

    付荷小心翼翼地偷窥着史棣文,他又去了车头,而她的座位又在车尾。

    抵达北京,付荷没有再找,也没有再找到史棣文。

    人山人海,二人各走各路。

    付荷从火车站直接回了爸妈家,一进门,迎面便是一套玩具火车。火车的车身是红蓝相间的,椭圆形轨道起起伏伏。

    康芸念叨着:“你爸这急性子,拦都拦不住!这没两天就能把儿童房堆个满满当当,到时候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付有余悄悄打开了玩具火车的开关,顿时,那庞然大物孜孜不倦地绕上了圈,出发,回到原点,再出发,再回到原点……

    他在献宝。

    至于付荷早有耳闻的那把玩具枪,也在。

    “是女儿。”付荷的音量将将盖过了火车的轰鸣。

    付有余和康芸双双怔住。

    “我去医院查过了,是女儿。”付荷字正腔圆。

    付有余张皇失措,回房间的途中,跨过火车轨道,没站稳,一脚踏下去,咔嚓一声。

    康芸扑过来抱住付荷:“小荷,小荷啊……”

    付荷拢了拢康芸花白的头发:“妈,您这是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让我想想……想想咱们怎么办。你让妈好好想想。”

    “这有什么可想的?女儿多好啊,贴心。我一个人生,一个人养。”

    康芸松开付荷,去追付有余,那可怜的火车轨道,又被补上了一脚。

    她话是说给付荷:“我要和你爸离婚!”

    付荷轻唤一声:“妈。”

    康芸便收住了脚。

    付荷半真半假地打趣了康芸一番:“您再离,就第三回了。再说了,您和我爸复婚的手续还没办呢是不是?拿什么离?”

    康芸换了个路数:“妈跟你走!以后……以后妈跟你过,咱们娘仨过。”

    付荷拿上那把玩具枪,摆弄道:“您这是要组建娘子军?快拉倒!妈,人这一辈子就算长命百岁,也不过是一晃眼,就像钱要花在刀刃上,时间……也要花在最重要的人身上才不算浪费。这孩子是我最重要的人,将来和她共度的每一分每一秒,甜也是甜,苦也是甘之如饴。您也一样,和我爸有始有终才不算浪费这命运的安排。快帮我去劝劝他,就说……就说我尽力了。算了,这话还是别说了。”

    付荷离开了,带走了那把玩具枪。

    在某个漫长的红灯前,她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了住,再不做点什么就要被活活憋死。于是,她端上玩具枪,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似的突突突一阵扫射,这才喘上口气来。

    周一,付荷去上班。

    令她意外的是,迎面没有她和史棣文被添油加醋的八卦,背后也没有人戳戳点点,而这要归功于秦思缘。

    秦思缘被指引诱未成年人。

    相较于如此爆炸性的新闻,付荷和史棣文的八卦不值一提。

    至于秦思缘“引诱”的未成年人,自然是毛睿。

    付荷找到姜绚丽:“毛睿?不可能!首先,毛睿他成年了。其次……嗯,没有其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