付宇婕捂住耳朵:“你这话都说了多少次了?哪次你做到了。”叹了口气,“宇峰,年奶奶的本意是好的,让你去磨磨性子回来接管生意,光宗耀祖。”

    付宇峰嗤之以鼻:“都什么年代了,还光宗耀祖。”

    付宇婕拍了拍他脑门,恨铁不成钢:“不管怎么样,你还是得听年奶奶的话。她今年八十岁了,你就让她老人家省省心不行吗?”

    付宇峰撇撇嘴,突然想到什么,把脸凑到付宇婕面前,好奇地问:“姐,你说,奶奶在的时候她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啊。”

    付宇婕嗯了声。

    付宇峰感到不可思议:“不是吧?连奶奶在的时候她都独掌大权?姐,这年奶奶是不是和爷爷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啊,爷爷凭什么让个下人管家啊。”

    付宇婕看宇峰那好奇的模样,旋即一声叹息:“其实年奶奶也很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不容易了?你说说。”

    “二十年前,妈妈因生你难产而死,爸爸也在你三个月大的时候在外地做事意外去世。咱付家啊就只剩下爷爷奶奶和年奶奶这些长辈了。爷爷是个很严肃冷酷的人,做事又特别认真,经常在书房里工作一晚都不睡觉,日子长了他在你三岁的时候患了晚期肝癌,临死之前,他只让年奶奶进屋,就连他亲老婆都没见得着他最后一面。

    当时我也才八岁,好奇心作怪,偷偷地在门口偷听讲话。爷爷告诉年奶奶,今后这个家就拜托年奶奶照看了。可你说爷爷和年奶奶有不可告人的关系,但在爷爷死的时候年奶奶一颗泪都没掉,一点都不像奶奶哭得恨不得就随爷爷去了。但你说爷爷和年奶奶真是清清白白的,那这么一大家子凭什么让年奶奶管啊。

    其实以前我和你现在差不多,特喜欢跟年奶奶置气。直到十五岁那年,一堆小伙伴来家里玩捉迷藏,我一不留神了溜进爷爷的书房里去了。通常爷爷书房都被门锁着,我都没进去过,好不容易进去了我可好奇啊。然后就到处看,没想到,还真正他一个柜子里找到了些名堂。那是个木盒子,里面是一个泛黄的日记本,我就打开一看,全是年奶奶写的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,宇婕突然停了。

    宇峰没好气地说:“干嘛停了啊,继续说。”

    宇婕眼眶莫名红了,声音都有些闷闷的:“自那以后,我就理解年奶奶了,就不故意惹她生气,听她话了。”

    宇峰纳闷,最重要的日记本,宇婕怎么停着不讲了。

    宇峰一直催宇婕继续,可宇婕却说:“有些故事,我讲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这下,付宇峰就火了,他嗖地从床上跳了下来,气呼呼地看着宇婕:“你不是文采好的很吗,咋讲不出来了。你不告诉我是吧,行,我自己去看!”

    说着胡乱逮着拖鞋往外蹿。

    付宇婕跟着他身后,来到三楼爷爷的书房。

    只是那门上有一块大锁,谁也没钥匙,都进不去。

    付宇峰恼怒地踹了下门,仍然动都不动。

    而后一天,年奶奶让他离开广州也不是骗他的,宇峰也不吵闹着不去,只是很乖巧地对年奶奶讲:“年奶奶,我想去爷爷书房拿本笔记本,去做做笔记。”

    江月年听到“爷爷书房笔记本”几个字时,眉心不禁跳了下。

    “年奶奶,你就把钥匙给我吧,我挑一本笔记本就出来,绝对不乱翻。”宇峰说得很诚恳,带着晚辈的撒娇。

    江月年皱着眉在想些什么事,好半天才抬眼看宇峰,总是松了口:“那你真的别乱翻。”

    付宇峰得到钥匙后和宇婕一同进了去,把门锁上。宇婕按照年少时的记忆可算把那木盒子找到了,里面的泛黄笔记本也还在。

    “宇峰,找到了,快来。”宇婕说。

    宇峰应了声,看了眼手里的笔记本,中间那页只写了两个字:一生。

    字迹刚劲有力,应该出自男人的手。宇峰琢磨着两个字,没一丝头绪。

    “干嘛呢,还来不来?”宇婕又催道。

    宇峰这才把手中的本子放回书柜里,随便拿了个复古式的笔记本就朝宇婕走去,嘴里还不停唠叨着:“也不知道爷爷怎么就喜欢买笔记本,还买这种古风似的。”

    待看了木盒里的笔记本后,宇峰突然发现手上拿着的和盒子里装着的,甚至于书柜里的都是很相似的,一种风格。

    不说完全一模一样,但百分之□□十还是有的。

    付宇峰再也忍不住好奇心把那沉睡在木盒已久的本子拿了出来,角边也卷了,一篇篇翻开,每一页都有字,有毛笔字,有钢笔字,甚至还有些不知道用什么颜料涂上去的字。

    每一篇的字迹都不一样,有时候很工整有时却格外“潇洒”。

    不过宇峰可以看出,这些都是出自一个女人的手。

    那些不一样的字迹大概就是在那时她不一样的心情。

    宇峰仔细看着,每一页的字都不多。

    第一页是这样的:

    1923年9月13日,阿鸿送给我这个笔记本。

    第二页:

    1924年6月18日,听说,阿鸿要娶妻了,是冯家千金。

    第三页:

    1927年,我死了。

    第四页:

    1929年9月13日,十六岁了。老夫人竟然把我许配给周老爷做四姨太。阿鸿很舍不得,可是我知道我只能这么做,对不起阿鸿。

    第五页:

    1937年7月7日,我恨日本,所有。

    第六页:

    1938年10月11日,我当了寡妇。

    第七页:

    1938年10月21日,广州沦陷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第若干页:

    1945年,抗日成功了。

    1948年9月13,他四十岁这年生了个儿子。

    1958年,这十年过得很快,我们日益衰老。

    1969年11月21日,他有孙女了。

    1973年9月13日,他有孙子了。

    1976年9月14日,他去世了。他说,他撑住的。

    1976年11月21日,我会听他的话。

    1980年春,冯菱去世。什么时候,我才能结束。

    日记到这,就完了。

    少许的几个字倒也把二人这一生给概括了。

    不知道为什么,宇峰看完之后眼睛也跟着眼红了。

    ☆、1995

    日子过得很快,三年过去。当宇峰回到大宅才知道一个噩耗。

    年奶奶得病在医院。

    付宇峰衣服也没换风尘仆仆地从大宅又赶到医院,此时江月年正躺在病床上,付宇婕在喂她喝粥。

    从病房外看去,江月年的头发都花白了,皮肤也变得松弛,连喝粥的嘴也不停颤抖。她的表情和往常不一样的和谐,让宇峰见了有些后怕。宇峰那刻鼻子就酸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进了屋,宇婕和江月年都很诧异地望着他。

    宇峰有想哭的感觉,却忍了住,笑:“我答应年奶奶,我会进公司工作。”

    江月年笑了。

    宇峰却再也忍不住了,哭得像个泪人:“对不起年奶奶,以前是我任性不懂事。以后我再也不犯了,你得管着我啊。”

    宇峰和江月年聊了一会儿,宇婕就把宇峰叫了出去。

    隔着门缝看,江月年闭着眼,表情很安祥。

    付宇峰问:“年奶奶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付宇婕叹了口气:“年初的时候查出有了肝癌,和爷爷一样的病。”

    付宇峰火:“为什么不叫我回来?”宇婕没说话,宇峰又深吸一口气,“末期的么?”

    付宇婕似乎听到什么将她打败得溃不成军的字眼,抱着胳膊哭出了声。

    姐弟俩进了屋,可江月年还是闭着眼,那种安祥静谧的气氛让二人都觉得有丝不妙,愣在门口好久都动不了。

    直到江月年慢慢把眼镜睁开,他们才松了口气,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掉。

    江月年笑着叫他们过来。

    二人走近了,江月年牵起两姐弟的手,笑着眼睛水也掉了出来。

    江月年说:“宇峰,宇婕,坐下吧,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。”

    他们忍着哭意坐在凳子上,听江月年讲话。

    他们没想到,江月年会主动把他们最想知道的故事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故事很长,是老一辈的一生。

    但他们也会耐着心听江月年说。

    第三章:1918

    大年三十这天,付家热热闹闹地坐在一起吃年夜饭。

    在这一刻,听着屋外的鞭炮声,看着门沿上的火红灯笼,屋内三代同堂都感到温馨。在此之前大家所争名谋利而破坏了一家子的亲情,可此刻,所有人都忘却了过往的不愉快,舒舒服服地举酒同欢,过一个轻松的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