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来之前就已经预先考虑过这边的情况,因此背包里也带了一把防盗锁,是梁书宇以前用来锁自行车的锁。

    岳石峰对着防盗锁上本就有割痕的地方狠砸了二十多下,很快就将锁破坏掉了。

    坏掉的锁拿开以后,考虑到里面可能会有传染菌,三人先从背包里拿出毛巾等裹在口罩外面,把门拉开通风十来分钟后才小心地走进去。

    入内,地面并没有梁书宇想象的肮脏或狼藉一片,反而光洁如新,米白色的瓷砖地板反射着白光,隔着毕生华园和“三木财会”之间的卷帘门已被拉起,而卷帘门外的电梯门,也被强行扒开了。

    门上还残留着工具的痕迹,电梯地板沿边有干枯了的不明显血手指印。

    而这外面一切都还正常着,不正常的是三木财会里面,那扇面向街道的玻璃窗被砸烂了,此时正咕噜噜刮着大风,把剩下的窗户框打得哐哐作响。

    但这扇窗户的下方除了水渍以外非常干净,一丁点玻璃渣都看不见,仿佛被人专门清扫过似的。

    臭味是从三木财会里传出来的,但通过两扇玻璃门往里看,地上、办公桌上、甚至是前面的接待台上都干净一片,看不到任何肮脏残破的痕迹,让人怀疑里面是否真的有一个被困了四十多天,而发出臭味的尸体。

    也许是厕所坏了?

    像罗威家那样,屎尿从厕所里喷出来,污染了空气环境。

    是这样吗?

    梁书宇推开没有上锁的玻璃门,臭味更浓厚了,即使被厚厚的毛巾和一个口罩隔着,也能闻得清清楚楚,这就是死人的气味,梁书宇闻到过。

    工作室还维持着梁书宇那天来时的模样,甚至更加整洁干净。

    地板纤尘不染,厅中一共有七个办公桌,每一个办公桌上的文件摞得齐齐的,只是没有看到任何尸体的影子,但梁书宇已经猜到她会在哪里了。

    办公室。

    只有办公室那里有一张可折叠式小床,平时累了可以将它打下来休息,小时候梁书宇便经常在那里看动漫,梁文静则会在旁边支一个小凳子,一边写作业,一边瞧瞧地偷看梁书宇的屏幕。

    被梁书宇发现以后,他会立刻告状,于是梁文静会被揪出去,到前台去写作业。

    那个时候李阿姨会对梁文静说:“动漫没什么好看的,那是小孩子才爱看的东西,像你这么乖巧的小姑娘,应该更喜欢看书吧。”

    但当时梁文静已经十几岁了,她怎么会听不出来这么敷衍的安慰,只会和梁书宇说:“你下次再敢告状,我就打断你的狗腿,再把你的脚趾头塞到你嘴里去,不信你试试看!”

    第七十五章:葬礼

    梁书宇起初会被她吓得好久不敢告状,后来发现梁文静没那个胆子也根本不可能打断他的腿,至于把脚趾头塞到他嘴里?

    梁书宇已经试过了,那是不可能的,所以根本不怕那莫须有的警告,依旧我行我素。

    还有一次他们两姐弟在工作室里打了起来,李阿姨一边劝架,一边咯咯咯地笑,原因是梁书宇打架的时候没站稳,一个屁股墩儿摔到地上了。

    以至于梁书宇心里暗暗恨了她好久,发誓以后再也不吃她给的水果。

    其余的记忆已经模糊了,但李阿姨给人的印象一直是个温和的,偶尔会说些敷衍的不合时宜的话,但工作起来却很严肃的人。每到月头月底的那几天,她都像一座随时可能会喷发的活火山。

    梁书宇站到了办公室的黑色大门前,气味更浓了,他已经完全确定,尸体就在里面。

    但梁书宇没有迟疑,他戴上了透明的塑料一次性手套,扭开金色的圆形门把手,门随着咯吱声缓缓地张开了,将里面的场景和气味一并吐露出来。

    门内和门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,虽然米白色的瓷砖地板都被清扫得很干净,但门内的地板上爬满了黑色的疮斑,连雪白的墙也没有幸免,如溅墨般在尸体栖息之地辐射绽放开。

    地板上还洒满了纸叠的星星和千纸鹤,是用报纸叠的,有一些千纸鹤的翅膀上用红笔画出了星星、月亮和花朵,很漂亮,栩栩如生,像真正的花朵一样。

    不,比真正的花朵还要漂亮。

    她连工作室里的财务报表都不敢用,全是用过时的报纸和杂质页叠的,也许到最后红笔用完了,留下一些没有图样的苍白千纸鹤,她给了自己一个完美的漂亮的葬礼。

    梁书宇记得她最喜欢的颜色是宝蓝色,因为有一次她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连衣裙,梁书宇说“丑死了!”,那会他正恨着她,她那天心情很好,说:

    “才没有,可好看了,我老公花了两千块买的呢,我最喜欢的颜色!”

    可千纸鹤里没有宝蓝色的图案,想是办公室里的蓝色水性笔她不满意罢。

    “老梁,你看这个。”

    这时魏有祺从背后走来,手里拿着一条由不同电线、布料等系在一起的长绳,“所有电器的线都被剪断了,这绳子是在外面的茶几上找到的……”

    这条绳子最多只有七八米长,并且电线胶皮较滑,很难打结,需要浪费不少长度才能绑牢,但即使这样,绳结处还是滑丝了。

    梁书宇突然知道了那扇被砸烂的窗户的作用,不是用来自杀,是用来逃生的。

    这里的一切,都令人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梁书宇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魏有祺也看到了办公室内的场景,一刹那,魏有祺憋了很久的眼泪还是流了出来,他没出息的哭了,明明上一次他发过誓再也不哭的,但他还是没办法像梁书宇一样淡定。

    毕竟他也认识李阿姨有那么久了,虽然不算很熟,但总归是认识的人吧。

    “她走的很体面。”许久,魏有祺忍着没有擦掉眼泪。

    因为他担心手上会有细菌通过眼睛进入身体,这个念头在心里盘桓了一下,他突然发觉自己残忍得十分可怕。一个认识的人死了,他却担心自己会不会传染上疾病。

    他好像也变了。

    岳石峰走过来拍了拍魏有祺的肩膀,用很轻的声音问梁书宇,“东西还放这里吗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梁书宇没再伤感,将办公室的门拉过来,“下次过来把玻璃胶带上,把这扇门封了。”

    尸体已经腐烂得看不出模样,连蛆虫都已死,当然不可能去触碰尸体再将她搬离这里,风险太大。

    只有将这扇门彻底封死,应该可以杜绝病菌的传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