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达缓缓回过神来,定定神色,她对上那双蓝灰色的眼眸:劳伦特先生。

    他回答:艾达小姐。

    又是这种意味不明的态度。

    我们得好好谈谈。

    是的。霍桑站起身,招呼艾达坐下,很多东西,都需要我们坦诚相见。

    坦诚相见。

    心中涌出某种荒谬的感觉,艾达顺着他的意思坐下。

    你不用紧张。感受到艾达的拘谨,我说过了,我知道你的目的。

    艾达斟酌着用词:那劳伦特先生您为何愿意相信我?

    我们别无选择。霍桑慢慢抬起头,他显得十分有耐心,认真的问艾达解决疑惑。

    别无选择。

    艾达睫毛轻颤。

    是的,别无选择,时至今日,她依然是一枚棋子。

    霍桑微笑,侧身取出一本薄薄的文件,递给艾达。你要看看这个吗?

    艾达眉头微皱,打量一眼霍桑,动作显得有些犹豫。

    她突然有一种感觉,眼前这个男人手中的这些东西,很有可能会打破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。

    进入净土之后,她不止一次的产生过这样的想法。可没有哪一次,如同这一次一般,一样的强烈且不安。

    她显得疑惑。

    霍桑并不奇怪。她不傻,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远不是巧合两字可以解释的。

    在这个诡谲的阴谋之中装傻充愣,和看破虚假仍然被困在漩涡之中。

    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的极端。

    从一个走向另一个,需要的不仅仅是智慧,还有勇气。

    艾达不缺乏这个勇气。

    她需要时间来适应这种变化的过程,直觉告诉霍桑,这个时间不会很长。

    如果她真的是为他而生的,那么他的直觉一定是正确的。

    就和他想象的一样。

    一分钟,不多也不少。艾达说服了自己。

    她想知道,在高科院里,在第六局中,在阴暗中沉浮时,在变化之中挣扎时,在一切开始之前。

    她就很想知道,存在的必要到底是什么,忍受痛苦的必要又是什么?

    经历了这许多,她的好奇心却从未减少半分。

    卓院士说得对,她永远不会成为一个只听命令、冷血无情的特工。因为她无法完全的抛弃自我,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工具人。

    她是艾达,不是人形兵器。

    十几张纸,却有千万斤重。

    艾达绷劲神经,控制着自己的手不去颤抖,她抬头看一眼霍桑,不知是不是错觉,她在那双蓝灰色的眸中看到了动容。

    一个杀人魔的动容。

    很奇怪,却不觉得突兀。

    翻开第一页,艾达手指停顿一下。

    纸上的文字并不是现在使用的星际通用语,而是杂乱无序的汉字。

    这是一份手稿的复印件。

    艾达看一眼霍桑,男人示意他接着向下看。

    分辨文字并不算困难,整理其中的逻辑才是关键所在。

    这是一份,日记?艾达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是的,一位幸存者的日记。霍桑回答道。

    艾达翻开,入眼是不算清晰的文字,读起来有困难,但算不上困难。

    4月23日。实验还在不停的继续,我警告过他们,可他们像是疯了一样,疯了一样的研究,不分昼夜的在实验室中。一号实验体越来越不稳定,可教授还在下令加大计量

    6月30日。6月的最后一天,说实话,我讨厌的夏天又来了,到七月份,这个实验就整整12年了。教授又一次陷入了瓶颈期,我已经数不清这是几次了。一号实验体已经完全失去了应激反应,他好像陷入了沉睡,我看着培养仓内赤|身|裸|体的他,心情复杂。

    7月4日。一号实验体苏醒了,他又一次发生了变异,他变得更加完美了。

    中间有一部分被黑色的斑点污染了,艾达无法分辨那之下的文字,她跳跃着阅读,尽可能多的去理解上面所说的内容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灰调的蓝色。我问了戴维德许久,他才愿意告诉我,那是克莱因蓝和莫奈灰的组合。这种颜色可真美啊!我常常望着他发呆,一号实验体,真的是我见过的最最好看的男人。可教授说,美丽的事物往往伴随着各种各样的危险,他要我要离一号实验体远一些。

    他对我笑了。太美了,我好像看到整个世界向我奔涌而来。我已经不愿意去想教授的警告了。我想靠近他,我想了解他,可那串冰冷的编号总是在提醒着我,他不过是众多实验品中的一个。

    他失控了,又一次。我吓坏了,整个人都呆滞在原地,眼睁睁地看着,研究员将针头刺入他苍白的皮肤,我甚至能够看到液体注入他血管的样子。他看上去那么的痛苦,表情是那样的狰狞恐怖。可依旧很美,很美。我被他吸引了,无法自拔。

    初代的基因改造人,科学家们赋予了他们人类能够想象的所有美好,但残忍的是,并不是所用的美好都能共存。冲突会破坏美感,带来灾祸,这是人类随意编辑基因的代价,我都明白的道理,为什么他们不能明白呢?亏他们还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一批人。

    我产生了一种想要靠近他的念头,甚至想要拥抱他。

    6月16日。雨天,雨很大,天地都是雾蒙蒙的一片。到处都是哭嚎声,我却无比的畅快,我知道他逃了出来。逃离这禁锢他多年的实验舱,马上他也要离开这片束缚着他的土地,他得到了想要的自由。可我没有教授说的对,他真的太危险了。人类能够想象的美好,全部聚合起来的东西,真的又存在于人类的想象之中吗?他是怪物,我早该知道的。教授说过的,他是怪物,他们都是怪物啊!哈哈哈,都死了,我也会死的。但我不怕,我知道,他会杀死我,亲手杀死我的。

    6月17日,雨停了,报应来了

    报应来了?艾达读完最后一句话。

    霍桑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艾达很快意识道:一位幸存者的日记?你说她是幸存者?她还活着?

    霍桑回答:是的,还活着,很健康的活着。

   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?这和我想知道的,有什么关系?

    一定有什么关系。一定有的。

    那些文字,让她心痛。

    刀绞一般的。

    克莱因蓝与莫奈灰艾达细细读着没一个字句,她突然抬头,紧紧盯着眼前的霍桑·劳伦特。

    他有着一双日记中描绘的眼睛。

    克莱因蓝与莫奈灰的组合,极为美丽温柔的颜色。

    霍桑·劳伦特的眼神谈不上温柔,但他极其美丽,就像是日记中描述的那样。

    太乱了。一份残缺的手稿。

    艾达知道,越是这样她越应该冷静下来,去仔细思考其中的内容。冷静下来,才有可能明白霍桑·劳伦特给她看这份东西的目的。

    对,他的目的。他的目的会是什么?

    霍桑平静地注视着她,没有动作。

    待艾达冷静一些,他才缓缓开口:这位女性研究员还活着,她就在这里。

    在这里?女性研究员?

    艾达脑中闪过一个人名,但她不确定,也不敢问。

    这份日记中提到实验室,就在净土。如果你愿意,我们可以一起去看一看。

    一起去看一看。

    艾达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要给自己看这份东西。

    你需要我的帮助?

    可以这么理解。艾达小姐。

    第57章 chapter57

    需要我的帮助啊。心上倏然一松。

    艾达知道,劳伦特的这个麻烦不会简单。

    她攥着那薄薄的几页纸。

    其实她是没有选择的,无论愿不愿意,她都必须听从命令,留在霍桑·劳伦特身边。

    可这一次,又不同。

    她不止是在听从命令,发自内心的,她想要去探寻这其中的秘密。

    或许也能为她,还有卓越,逃离第六局,逃离高科院,带来全新的希望与途径。

    好。艾达抬起头,眼神坚定。

    你不问问是什么忙,就敢答应吗?

    别无选择。

    她用他的话回他。

    霍桑楞了一瞬,转而露出一个笑容。

    冰冷的蓝眸,也染上些许笑意。

    合作愉快。

    艾达还是没有得到丝毫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