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确实不期待。他回答。

    嗯?艾达不理解。

    加西亚注视着她的眼睛,轻轻的摇头。

    放假我要回夜宴。他回答。

    夜宴星系,双子阿尔法星,克莱因的大本营。

    回家不好吗?艾达没法理解加西亚的想法。

    那不是家,加西亚很想这么说但他没法张这个口,看着艾达,alpha轻轻摇头。

    回家挺好的。他说。

    只是他的家,已经没有了。

    劳伦特的那个家,和艾达的那一个家,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你这可不是很好的表情。艾达调侃,她长长呼出一口气,我没有家。

    高科院不是我的家,第六局也不能算作我的家。她昂起头,看着静谧的夜空。一刻流星拖拽着长长的尾焰而过,留下一道光的痕迹。

    我以前有过一个家的。艾达轻声开口,如果不是那场战争,我想,现在我应该还在我的家,做个很普通的妻子。她故作无谓的笑笑,但我很清楚,这是不可能的。我的丈夫不是普通人,我也不是寻常的omega。

    艾达的语气触动了加西亚,alpha喉结上下滚动,眼神闪烁着,回忆一股脑的泛起,他试探着问:如果劳伦特不选择与联盟作对

    他从未想过和联盟作对。艾达打断他,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活着的人更好的活着。

    加西亚的表情很复杂。良久,他停下步伐,转身看向艾达。

    永失吾爱,你一定很痛苦吧?

    艾达沉默了一瞬,轻轻摇摇头:最痛苦的那一段日子,已经过去了。

    可你仍然在为他难过。

    这很正常。艾达又一次陷入回忆,霍桑是个很坚强的人,他曾经历过比我更可怕的事情,我不能想象得知全族覆灭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。失去他让我一度崩溃,而他失去的东西远不止家人。

    劳伦特出事的时候,他和你差不多大吧?

    加西亚似乎也想起了当年:比我大一岁。

    他才二十一岁,就肩负了太多。艾达垂下眼睛,净土的军队和人民,多是当初从荣耀逃出去的,他们背负着血海深仇,而这些人愤怒与怨恨,全都落在了他肩膀上。对于劳伦特这个姓氏,曾经的第四军区把他视为信仰,可那时候的霍桑,也是个刚刚失去父母,失去家人,失去故乡的可怜人。他都没地方哭诉。

    加西亚不由得握紧了拳,随着艾达轻飘飘的声音,他似乎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压迫。

    我见到他的时候,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,他早就成长成了一方的领袖。

    霍桑不能痛苦亦不能软弱,他是劳伦特最后的希望,也是这些幸存者唯一的依靠。他倒下,劳伦特就永远站不起来。

    他的人民希望他能带领他们复仇,带他们夺回本该属于劳伦特的一切,洗刷叛徒的耻辱。可他,只想让活下来的人好好活着。若不然,他家人都牺牲就全都白费了。

    我知道,他是最想复仇的。他也想手刃仇敌,可那样无疑是带着活下来的人去送死。

    艾达的脚步听了下来,眼前是一个交叉路口,一边通向她的宿舍,另一边确实另一个地方。

    她犹豫了一下,跟我去个地方吧。

    加西亚不明白她的意思,但还是跟在她身后。

    艾达继续讲述:净土星域留下的三颗行星,本是第四军区最偏远贫乏的行星,但那确实他们最后的家园。霍桑被困在迦百农之心,一点一点去发展渗透自己的势力,甚至敢去盘古将尤金虏去。他剩下的人民之中,有太多是人体实验的受害者了。

    艾达顿了一下:总之很复杂。

    他从未想过与联盟为敌。是联盟步步紧逼,我一直知道,其实净土和联盟是有合作的,也正是基于这个,联盟没有将雏鸟一样的净土势力一举歼灭。我不知道他到底许诺了什么,但我想,和那些实验脱不了关系。我也清楚,那个实验就是为劳伦特引来灾祸的罪魁祸首。

    我什么都知道,我能做的也就是站在他身边。

    至少在那场战争的开始,一直是这样。

    可我也忘记了,我这样的身份很危险。

    艾达。加西亚轻声呼唤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艾达连忙擦去眼角的水雾,我没事。她逞强道,我得和他一样,痛苦是在所难免的,但是活着的人,总要活下去,而且要好好活下去。

    活下来才能弄清一切。

    我没有家了,但我还有家人。

    艾达和加西亚停在了穆止戈的住处。

    如果他真的,真的拥有了第二次机会。不要再找他的姓氏了,那东西带给他的不是荣耀,而是痛苦。

    艾达翻过围栏,落在庭院之内,她朝着加西亚伸出手。

    来。

    加西亚也跟着她,一起翻进穆止戈的家。

    在随风的指挥下,两人避开一切的监控,成功来到了莱安娜房间的窗外。

    艾达蹲下身子,从窗户的缝隙向里看,加西亚跟在她的身侧,也俯下身子。

    他不太理解艾达深夜爬墙的行为,但隐隐约约,心脏砰砰跳的个不停,暗示着他的激动。

    莱安娜刚刚吃完晚饭,正在地毯上玩耍。

    穆止戈一向对这个小女孩呵护有加,即使自己被贬职的原因全是眼前这个小丫头,他也未曾有过一句责怪。

    莱安娜穿着睡裙,安静地跪坐在地上,翻着一本厚厚的书,直到艾达看清书名,是一本指挥系的军事课本。

    她从哪里搞的?

    这里是军校。加西亚压在她的耳边,轻声回答。

    地毯上玩耍的小娃娃他第一次见,如果没有猜错,就是那个让穆止戈贬官的小女儿。

    她大约三四岁的样子,头发是夜空一样的颜色,墨蓝透着黑,眼睛是标准的蓝灰色,鼻子嘴唇又像极了艾达。

    再给穆止戈优化三轮基因他也生不出来这么可爱漂亮的孩子,结合艾达曾说过的话,他的心乱跳着。

    这是,他与艾达的孩子。

    加西亚侧头看着身侧的艾达,眼神跳动着。

    他一定会很开心的。艾达单手撑在玻璃上,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上,眼眶里含着泪水,我们的女儿长得这样好。

    是的。加西亚的声音颤抖着,他很高兴。

    他往艾达身侧移了移,唇距离艾达的后颈只有不到两指的距离,炙热的呼吸伴随颤抖的话语一股脑的打在艾达的裸.露的皮肤上。

    他真的很高兴。艾达,谢谢你。

    加西亚能够想象艾达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将这个孩子生下来的。

    他整个人剧烈的颤抖着,一直压抑的情绪在此刻濒临爆发,他太想直接告诉艾达,他就是霍桑。霍桑·劳伦特没死,他在这具身体里苏醒了。

    艾达。他呼唤着艾达的名字,其实,其实我就是霍桑,霍桑·劳伦特。

    艾达却不知道他的情感,她仍然贴在玻璃上,静静注视着莱安娜:我不能打扰她的生活,只能这样隔着玻璃偷偷看一眼。

    是的,她的动作那样熟练,一看就是来过很多次。

    我不能让她顶上她父亲的姓氏。艾达呢喃着,他父亲也一定不希望莱安娜走上他的老路。

    一句话,卸掉了加西亚全身的力气,他差一些就跌落下去。

    为什么?其实他知道答案,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。

    艾达摇摇头。

    我也不会认她。她道,只有这样,莱安娜才能健康的成长。她轻轻吻在女儿落在玻璃窗上的倒影,然后直立起身子,走吧。再久一些,就瞒不住他们了。她指指一侧的房间。

    那是卓越的房间,再过去一些,是穆止戈的书房。

    她的精神力没有恢复到巅峰,这样的时间已经是极限。

    两人离开的小楼。

    比起来时,归程沉默了许多。一直看着艾达独自走到宿舍楼下,加西亚才叫住了她。

    艾达。

    嗯?艾达回头。

    他站在路灯之下,温暖的光照亮了他整个人。

    不要姓劳伦特了。

    这个姓氏过于沉重,既然霍桑已经离去,又何必让他的妻女承受这一切?

    他迈开步伐,一把将艾达扯进怀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