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上写着:“就知你会提前到,特地为你准备了香烛。犹记当年穹窿山上与香烛为伴的日子,佛音袅袅,人间胜境……”

    仍然是李邈的笔迹。

    哈萨尔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着,眉头微微一皱。

    邈儿为何突地这般贴心?

    他抬头四顾,远处可见山峦的峰影,就是不见人。

    可他只犹豫了一瞬,便拿过桌上的香烛,点燃了毕恭毕敬地cha入全是陈旧香灰的香炉里,双手合十,双眼紧闭,嘴里恭顺地念叨。

    “土地菩萨在上,请保佑我邈儿前来与我相会,我若能与她重修旧好,来年定与你重塑金身……”

    一遍又一遍,他反反复复的念着,不知是心太诚,搞得土地公公有了感觉,还是他被香烛的浓烟给熏晕了头,一开始只觉得天儿突地热了起来,脑子有些发胀,慢慢的,眼睛花了,脑子晕眩得几乎无法思考。

    等他终于发现不对的时候,脚已发软,手也发颤,张了张喉咙,想要喊人,可以却喊不一个字来。

    “邈儿……”

    默默的念了两个字,他软倒在供桌前。

    留在唇上的,是一道淡淡的苦笑。

    ~

    天地间寂静一片,万籁无声。

    哈萨尔沉浸在自己的梦里,一个个灰白的画面,单调却真实。穹窿山上的一糙一木,清晰得仿若昨日,宁邦寺外那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,每一颗磨得圆润了的石子都历历在目。小路的尽头,有一个用砖石砌成的水井,井台上一层绒绒的青苔,绿油油的映衬着一张姑娘的笑脸。

    “沙漠哥哥,你来了?”

    “沙漠哥哥,等着你给我打水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要你帮我担回去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要让师父瞧见,一会该受责罚了。”

    “沙漠哥哥,包子真好吃……”

    “哇,我的箭射得可真准,教我,教我!”

    那小声儿一句又一句,如黄莺出谷,悦耳勾心。

    可很快,那些声音便被金铁兵戈的碰撞声和马蹄踩踏的声音淹滑了,那一张不停在他面前晃动的笑容脸儿也在水波纹一般的涟漪里,被拧碎,被扭曲,幻化成了无数张脸,一点一点地发生着变化。

    她脸上的笑容没有了,脸上的红润也没有了……那张面孔变得苍白、憔悴、冷漠、无一丝血色,当初的女孩儿也变成了难以亲近的女人,然后,她又变成了一个“男人”。

    她不再穿女装,身上不再有漂亮的衣裙,也没有了复杂好看发髻,更无半点带着颜色的配饰。她有的只是刻板的冷漠和那一袭不带感情的青布衣袍。

    心脏狠狠一抽,他疼得厉害。

    “邈儿……”

    他额头上的冷汗像滚珠子似的,滑到面颊上。

    “邈儿……不要走……”

    又喊了一声,可梦中的女人似乎浑然不觉,并不理睬他。他痛苦的呻吟一句,脑子里很快又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暴风雪。

    风雪把他的披风吹得高高的,他的马背上驮着两个人,她窝在他的怀里,两个人一同走过一条条盘旋的山路,背后跟着一个面色可惧的女人——李娇。

    她在笑,李娇也在笑。

    汝南的旅馆,那个劝酒的店小二,他踉跄着上楼……

    一幕幕画面在脑子里闪现,他冷不丁打了个颤。

    “邈儿……邈儿……”

    痛苦的呻吟里,他看见他不疾不徐的骑着马,带她从一座城走向另一座城,与她前往漠北,前往他们新的生活和开始。她的脸上,一直带着甜甜的美,甜甜的笑……

    喊杀声入耳,蚁群一样的南晏军追了上来,他们目光里满是冷漠的杀意,他怀里的女人身子微微一抖,一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身。

    她在喊,让他先走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答她,却把她放到另外一匹马上,亲自拍了马屁股,让她与李娇远远离去。

    悬崖,悬崖……他又看见了那个让他摆脱不了的噩梦——悬崖。悬崖上的她,长发飞扬,像一只翻飞的蝴蝶,飞了下去,掉了下去,凄厉的声音刀子一般扎向他的心脏。

    “邈儿……不要啊……”

    他身下的马儿在嘶吼,他也在撕心裂肺地狂叫,可却怎样都叫不出来。

    脑海里的画面,停在了悬崖,定格在了这一刻。

    “邈儿……?”

    沙哑地喊着,哈萨尔猛地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入眼的光线很暗,什么都瞧不清楚。

    他记得自己去山神庙的时候,还不到晌午,这会儿天已经黑了?不知自己身在何处,他拧眉四顾,想等眼睛慢慢适应光线,以便看清地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