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过饭,她原是想去暖阁找赵樽的,郑二宝却说,“主子,爷吩咐过,让您躺着多歇一会儿,昨晚累着了,得补上一个回笼觉才好。反正今儿大年初一,又没有旁的事儿做……”

    “大年初一睡懒觉,一年都得懒。”

    夏初七晓得赵樽是为了战事伤脑筋,方才找了道常和尚跟她的便宜爹叙话。对于男人的战争情结和热血情结她不是很了解,但遇到志同道同之人,聊起来没完没了,大概便是赵樽这样了。

    可他不让她去,她便不去吧。

    盯了郑二宝一眼,她懒洋洋起身。

    “你收拾吧,我去找月姑姑叙叙旧。”

    虽然她与月毓是“老相好”,这件事由她来做估计会有一些困难,但昨晚上她已经答应了赵樽,还把牛都吹上天了,不做也不行了。

    阴天的时候,天空格外低压。

    走在营地里抬头一看,整个天际就像缠了一块妇人的裹脚布似的,让人气紧得很。夏初七琢磨着与月毓的对话,推门而入。

    月毓躬着身子,低头看着脸盆,一动不动,距离近得脸都快要塞到盆儿里去了,那样儿极是认真、专注,不像是在洗脸,倒像是把脸盆当成镜子,借由它来端详着自己的容貌。

    夏初七微微一笑,唤了声。

    “月姑姑……”

    从月大姐到月姑姑,她的称呼变了,可脸上的戏谑之意却没变。

    月毓像是刚发现她似的,惊了惊,肩膀微抖便转过头来。

    “唔……”

    看见是她,月毓目有异色。

    这些年的沧海桑田,变了月毓,也变了她。

    月毓的年龄原就比她大,如今更是憔悴了,苍白了,面色再不复当初的光彩。夏初七却变得容色光亮,细白的皮肤,无半丝细皱,婴儿似的粉嫩,乌黑的头发,玲珑的身段,裁剪有度的衣裳,无一处不精致……在她的脸上,再也寻不到当年鎏年村里那个又小又瘦又黑的村姑影子了。

    “怎么,月姑姑,不认识我了?”

    夏初七明艳艳的笑着,露出八颗整齐的白牙。

    “你一个人在外头也不容易,我给你拿了些物什来。”

    自顾自说着,夏初七放下手上的蒌子,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,摆放在月毓面前的桌子上,“住在沧州倒也方便,啥都有得卖,这是我吩咐人给你买的。梳子、镜子、换洗衣裳,喏,还儿还我用自制的面膜、密粉,护肤用品,都是好东西啊,我可没给你见外……”

    月毓抿着嘴巴瞅着她,声息皆无。

    夏初七抬头,嫣然一笑,“别介意,我可没别的意思。只是看不得女人变丑。你看这才几年不见,你老得太多了,我都不忍直视……”

    这姑娘有心有嘴,对看不入眼的人一般都是直接贬损,行事风格刁钻得让人极为头痛。尤其是月毓,每一次见到她,头痛都得升级。

    夏初七看着她苍白的脸,微微蹙眉。

    “不高兴啊?你怎的不说话。”

    月毓脸一沉,目光里的恨意像刀子似的cha过来。

    夏初七摸摸鼻子,却笑了,“哦,忘了,你不会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若是可以,月毓定会杀了她。

    女人最郁闷的事,便是在情敌面前丢尽脸面。

    月毓也是如此,看着风姿明艳的夏初七,她恨不得找个地fèng钻进去。可……她带着任务来,钻不得,逃不得,还得面对她。

    “别生气,不会说话不打紧。”夏初七笑着,坐在她面前的杌子上,又从自己带来的篓子里抽出几本书来,拍了拍,“啪”的扣在桌上。又掏出笔和纸,自言自语般喃喃。

    “没有字典的年代太不方便了。等战争结果了,我一定让爷差些人编写一本字典,造福子孙后代……”

    月毓当然不知道她说的字典是个什么鬼,但她却是一个聪慧的女人,从夏初七的表情与行为,便能够判断出来,她是要让自己通过书上的字,来表达想表达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啊……唔啊……”

    月毓不再忸怩,大步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你想说什么?”夏初七仔细看着她的嘴,眉头微皱。

    没错,她是会唇语的。可月毓的情况不一样。在她的舌头被剪去了之后,不仅吃饭与咀嚼是大问题,她的发音和唇形,甚至嘴巴到下巴的曲线似乎发生了一些改变,即便是唇语专家到了她的面前,一时半会也搞不清她到底要说什么。想要懂得,需花时间磨合。

    “唔啊啊……”月毓又比又划,极是着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