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间小竹屋里,周衍与一老者对坐在竹床上,面前还摆着一个小木桌,上面放着各种果品与一壶酒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精干的小老头,他穿着月白色的道袍,身上还披着一件藏青色的大褂。

    此人便是这一代的道宗掌教,张明远。

    “不是,这卧底都快比你门人多了,你都不着急的吗?”

    “老祖,这都是小事儿,现在要紧的事情是,您真的没有关于仙界的记忆了吗?”

    “这件事情我已经重复确认了很多遍,我仙界的记忆因为某些原因,是已经被抹去了的。”

    “而我还记得的那些事情,也无法直接说给你听的,这会对你我都不好。”

    周衍将推来的酒杯推开,看着面前的张明远,实在有些看不懂他。

    两个时辰前,周衍在一众假道宗弟子的“护送”下,被迫前往了道宗。

    好在他前前后后找了许多借口,也是让女身始终保持着跟随,没有掉队。

    原本都已经计划好了,如果这道宗掌门也有问题,那他就是多花点时间,也要跑出东胜神洲。

    哪怕到海外寻一小岛,也好过在这样的魔窟。

    只是没想到的是,这掌教居然在山下就等着他了,不但帮他解了围,还对他礼遇有加。

    本来周衍是没打算说得这么直白的,但当自己隐晦地暴露了自己的城隍的权柄以及还有更高的身份时,对方那友好度就绿得发亮了。

    也是如此,周衍才敢全盘托出,可对方似乎并不领情。

    “老祖你应该是刚回归不久,还不太了解这个世界当前的格局吧。”张明远手抚胡须,哈哈大笑起来。

    周衍最开始在对方的询问下,半真半假的说了自己是一位,有着独立主权城市,拥有着独立阴司的城隍。

    结果在张明远的理解下,反倒成了什么府城隍。

    接着就是一阵惊叹,连连说着,“那这身国运就对上了”什么的。

    接着就想要询问自己在天上的那个隐藏身份到底是什么。

    但周衍压根就不了解仙界,唯一知道一些的,也就是孟章和坤媾了。

    鬼知道他们两个在这个时代还有没有人知道,所以能不惹麻烦还是不惹麻烦比较好。

    他直接就说了一句,懂的都懂。

    于是对方貌似就真懂了,莫名其妙的对自己更加信服起来,也不知道他懂了什么。

    “格局,说来听听,这世界跟我了解的确实不太一样,不谈远的,就谈道宗祖庭,也不该在这里才对。”

    谈及道宗,张明远那原本亲和的面容转冷了一瞬间,不过很快又恢复原样,只是带上了一丝忧愁。

    “老祖,你有所不知,自从大概两千多年前,仙界的突然消失以及有关仙界的一切都突然消失,让整个世界陷入了大乱。”

    “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,只是前路彻底无望,众生的上限被封死。”

    “而受到打击最大的就是我道佛二宗。”

    他端起酒杯,自顾自地喝了一杯。

    “道佛二宗的修士,或许有着各自的追求,但他们大部分的目标都是飞升。”

    “为了飞升而前进的我们,道路断绝就意味着我们的一切都付之东流。”

    “而那些为了让百姓更加稳定,从而更偏向增强实力的皇朝,反而因此日益强盛。”

    “没了仙界的震慑,他们起了些不该有的心思,他们居然直接选择了侵吞整个世界。”

    “通过修行更加容易,门槛更加低,光是靠着人数堆积,就将我们二宗逼到了悬崖边上,最终只能俯首称臣,沦落到如今的境地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一味的退让,只会让我们更加被动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的体系,本身就让我们在人数方面占了劣势,所以哪怕我们还有仙器传承,以及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在,但也是双拳难敌四手,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往日能通过人数堆积,用将我们杀断代的方式威胁我们这些老家伙,以后就能用更多的方式来威胁我们,而我等无法飞升只能等待寿元耗尽,一旦寿元耗尽便更是毫无反抗之力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们迫切地需要破局之法,或许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,皇朝这近乎暴虐的统治,搞得民不聊生,众生怨声载道。”

    “这才让妖族钻了空子,虽然依旧生灵涂炭,但好歹迎来了新的机会,让人族皇朝疲于应对,这才给了我们可乘之机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这便是郑达伏存在的原因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想通过妖族来破局,所以主动引入了妖族?想让妖族代替你们造反,成功了算你们的,失败了算妖族的?”

    周衍心情有些乱,这老道士虽然面板正,而且还好交流,但怎么光从这几句话里,就感觉他不像是什么好人呢?

    “老祖这一点说错了,妖族的潜入是他们居心叵测,我们只是为了更好的监控,不打草惊蛇,所以稍微付出了点代价管控着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发生了暴乱,最多算是一时不察而已,想必真发生了什么,皇朝也是不会介意的。”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看着对方那一副和蔼的笑,现在怎么看都有种笑面虎的感觉,这家伙真的是个道士吗?怎么感觉比那些假道士还要不当人。

    把外族引入内部,来试探朝廷的底线,这真的是一个道士能干出来的事,而且看对方这么说,该不会佛宗也干了吧?

    不是哥们,这些你就直接告诉我了?

    张明远其实想法很简单。

    周衍都明确了自己是双神职,那么对方的功德和国运就很说明问题了。

    这都不亚于一个大官公开承认了好几条商业街都是自己的产业。

    所以,周衍的人设,在他不知不觉的瞎编下,就成了一个贪得理直气壮的贪官形象。

    也因为他身上体现的种种特性,又刚好可以支撑这个理论的实现,所以张明远自然确信。

    毕竟,你是相信有人因为续接了人道,让人道再次重现世间一瞬,因此获得了海量的人道功德。

    还是相信他是老老实实,一步一脚印地贪出了这么多人道功德?

    所以在张明远眼中,周衍也并非是一个纯粹的好人,那么这些高层共知的事,他也没有理由隐藏。

    想必他这个自身也不干净的老祖宗,会理解他为了道宗的付出的。

    一切都是为了道宗的延续!

    只是在周衍看来,这就比较坑爹了。

    刚出虎穴,又入狼窝,原本以为遇到妖族的卧底就挺倒霉了,现在遇到人奸了。

    这种轻描淡写就决定了大量百姓生不如死的人,完全符合各种小说里面的邪修形象。

    但对方这还是正派的高层,甚至对方这么干的时候,其他人也可能这么干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这个世界的上层已经烂透了。

    这玩球的世界,赶紧突破化神,跑路了得了。

    见周衍一段时间都没回,张明远还以为对方还在担心卧底的事情,这才耐心地解释道。

    “老祖莫要担忧,道宗传承是不会有事的,郑达伏是我的徒弟,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把控之中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破旧的道观大门成就的精怪,确实适合来我宗卧底,如果不是我一早就察觉到了他,一旦他成了气候说不定真的能成功。”

    “但他成功又不太可能,毕竟它只是一个普通的门框,一堆死木头架子,又有什么造化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,”张明远手中张开,向周衍坦露了,手心里漂浮着的金色钥匙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就暗中出手,给他送了一个很是贴心的外置力量。”

    “老祖,你贵为仙人,虽然失去了大量的记忆,但或许还有一些记忆里有过这种微末出身的,能有所成就的修士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您可能下意识的认为,他是凭借着自己的力量与运气,达到了这一步。”

    “但那是在您仙人的尺度上所看到的,反而在那成就者的背后,失败者才是最多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便是如此,他一个门框成精,怎么可能修炼到炼虚中期。”

    “全靠我将一把锁伪装成了道宗机缘送给了他,对方得到的一切,资源也好,传承也好,指引也好,都是通过我手里这把钥匙,与那所远程联络传送所得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说对方能达到如此境界,全依赖我,也是因此,他早就已经成了钥匙的下级,已经失去了主导权。”

    “他与其说是妖族的卧底,不如说是我手上钥匙的傀儡。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。”

    “老祖,你为什么不笑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