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然地,一抹疾步掠过的身影撞进眼底,还是那身套装,窄裙包裹着玲珑臀线,修长小腿肚在灯光下盈盈闪闪。

    男人眯起了眼,一阵无名火从心肝脾肺肾沿路烧上来,火星子从黑眸里往外蹦。

    ///

    蒋楚没记错,出了小区左转两百米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,暗色的街边唯独这一处亮光令人欣喜。

    玻璃门划开,“叮咚”一声提示音。

    “欢迎光临。”埋头整理货架的店员惯性问候

    在日用品的货架上找到了充电宝,顺手拿了一款,走到收银台,结账。

    手机震动,频次慢而冗长,这次不是短信。

    一串陌生号码。

    蒋楚的心跳漏了一拍,环顾四周,没觉出异样。

    接起来,公式化的口吻:“你好,哪位。”

    “到家了?”果然是他。

    她答:“不然呢。”

    连说瞎话都是理所应当的腔调。

    收银员接过物品,“滴”一声,机器扫描成功。

    “请问有会员卡吗。”

    蒋楚摇头。

    “一共是120元,微信还是支付宝。”

    蒋楚没答,从皮夹里掏出两张一百元,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找您80元,小票需要吗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,不需要。”她礼貌作答。

    “欢迎下次光临。”

    收银员的话像加了风格化的滤镜般缥缈,却还是落进某人的耳中,一字不差。

    电话两端的人默契等待,谁都没再多说一句,

    “还有事吗,”蒋楚看了一眼界面,确认还在通话中,“没话说挂了。”

    “谁说我没话说。”他这是不让挂的意思?突然的黏糊劲还真是破天荒。

    话音落地,又是一阵默然。

    进了入户大堂,穿过中庭,走到她所居住的那一栋,开门禁,走进电梯,甚至到了家门口,那人仍是只字未提。

    空白的音频里,只有她微喘的呼吸和高跟鞋敲击大理石的嗒嗒声填充寂然。

    密码锁外接口连接充电宝,即时通电,数字面板亮了。

    开关门的声音响起,落了锁,郑瞿徽才幽幽开口。

    他又问了一遍:“到了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蒋楚轻声道,并不否认。

    沉默了许久的人突然开口:“你就没什么话对我说。”

    他一定是吃错药了。

    蒋楚思索了片刻,将主动权丢给他:“你是想听谢谢还是对不起?”

    郑瞿徽没选。

    “真不凑巧,我都不想说。”

    不论是为了刚才的一路,还是为了先前的算计,她没打算向他表示什么友好或歉意。

    “郑瞿徽,装到现在你累不累,我打的什么主意你心知肚明,不愿意早干吗去了。”

    蒋楚句句冷言,“更何况,郑家大乱了才合你心意,不是么。”

    谁能想到,媒体口中的受害者,郑家最重视的长房长孙,正是促成这桩豪门丑闻的始作俑者。

    坐山观虎斗,是他玩得好。

    “谁问你这个了。”

    男人低笑了一声,字里行间满是不在意。

    是啊,那些人的腌臜事多听一句都嫌污了耳,他怎么会在乎呢。

    他好奇的,是她。

    “所以,你为什么来找我。”

    他故意压低了音色,字眼像是灌了铅的小石子落入湖心,涟漪阵阵。

    都名利双收了,有些人有些事用完就该抛诸脑后才是,她这一趟自找着实师出无名。

    蒋楚一时慌了,是肉眼可见的慌乱。

    目光在茶几和沙发间胡乱游移,几欲开口,又堪堪吞下苍白无力的措辞。

    连她自己都解释不清,火急火燎地去见一个人,究竟是搭错了哪一根筋。

    “蒋楚?”偏偏有人不肯放过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居然轮到她哑口无言了。

    “早点休息,挂了。”他应该在笑,语调轻微的上扬,很是刺耳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嘟嘟——”听筒传来亲切的忙音。

    赵先生

    回浮城后还没清净几天,先前撂挑子的琐事就缠上来了。

    窗明几亮,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快递袋,进门就能看到的位置。

    打开一看,是先前她搪塞的楼书,一式三份的合同,附加一纸公证书,蒋芊的印赫然在目。

    老太太拍板的事从来都是说一不二,蒋楚并不意外,意思翻了几页权当看过了。

    叩叩两下,敲门声响起,没等回应门外那人便已闪身入内。

    “我还在想谁这么大的胆子,敢用我们楚姐的办公室。”

    人未走近声先到,大约是律师的通病,总改不了聒噪的毛病。

    批阅文件的人连头都懒得抬:“心情不错?看来事情进展得很顺利。”

    她前脚刚回董运来就出差了,先前堆着的几个案子也一并敲定了,算得上喜事一桩桩。

    “你看看我,老板。”

    蒋楚象征性掀了掀眼皮,很快地视线又放回文件上,不加修饰的敷衍。

    “眼袋是不是快掉到下巴了。”俩月不见,卖惨见长。

    “那怎么着,给你升职加薪好不好。”

    文件夹合上,蒋楚托腮思忖,一副认真考虑的模样。

    董运来右眼猛地一跳,一时不知是跳灾还是跳财,身体倒是很诚实地往后退了一大步。

    “呐,”蒋楚抽出其中一份文件递给他。

    是任命书,她早就预备好了,只等着老宅那边下最后通牒,整好今天全赶上了。

    将信将疑地接过,董运来看了个开篇,“蒋楚律师事务所岭南总部负责人”几个字尤为醒目。

    再看蒋楚的神色,确认这不是闹着玩。

    “岭南总部?”

    “嗯哼,你是岭大毕业的,这回应该能碰见不少老同学。”

    “先等等,这总部说设就设啊,之前没听你提过。”这也太突然了。

    “嗯,”蒋楚很淡定,“刚刚拿到一层楼的使用权,空着浪费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蒋楚并不招摇,甚至在家世背景上多有遮掩,董运来只比旁人多知道几句,现下见她轻描淡写地叙述,顿时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“下巴收一收,等人资部把基础物料补好,你先带部分人过去,快的话就这两周。”

    “就我?那你呢。”既然是总部,她这个老板不到位算怎么回事。

    签字的笔尖停在了白纸上,笔锋没了力度,字不成形。

    嘀铃铃——

    办公室的电话铃声救了蒋楚的语塞。

    “蒋律师,有一位赵先生找你。”前台美女rachel的声线字正腔圆的好听。

    蒋楚蹙眉,这个姓氏被老太太刻意提了几回,不怪她敏感。

    “请张律去接待客户。”

    “赵先生指名找蒋楚律师,现在已经在会客室等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电话挂断,刻意忽略董运来探究的视线,蒋楚起身:“工作上的交接你自己安排,两周之内。”

    到最后她也没有明确回答那个问题,岭南总部,她到底去是不去。

    还没踏进会客室的大门,蒋楚的手机又响了。

    这一回是老宅。

    管家来的电话,简单问了句好,电话那头就换了人。

    “丫头,礼收到了吗。”老太太中气十足,想来这些天是吃好睡好倍儿精神。

    蒋楚推开会议室的门,伫立在落地窗边的男人回头,昂贵的手工西服是一丝不苟的笔挺,细边眼镜温文尔雅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笑得得体礼貌,却藏不住自作聪明的那股劲儿。

    “看到了。”还真是一语双关。

    她轻声回话,听不出喜悦与否,“奶奶我有客户,稍后聊。”

    电话挂断,蒋楚带上门,转身的功夫脸上便堆起了职业假笑。

    “抱歉久等了,赵先生。”

    比起她的客套疏离,赵研的笑真切多了,话里话外满是久别重逢的悦耳。

    “和我还这么见外吗,楚楚。”

    时隔多年再听到腻歪的昵称,蒋楚没来由地一阵恶寒,假笑疆在脸上。

    “请坐。”她率先入座,半点叙旧的意思都没有,直接打开报告。

    商业纠纷案件,赵家是做机械代理起家,外资招标会开展在即,集团方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,报价被子公司的一位副总卖给了竞方,经警方介入调查确认核实,现在是讨论追责环节。

    一目十行地阅览后,蒋楚合上文件夹:“贵集团应该有专业的律师团队。”

    他藏着什么心思并不难猜,只是公私混为一谈未免手段太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