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努努嘴,似有不服,又不敢说,细看还挺委屈。

    “脚伤好全了吧。”老太太难得进孙女房里,一看就是来闲话家常的。

    “早就好了。”蒋楚答。

    “既然伤养好了,下周开始就回学校上课。”

    蒋楚一愣,算算日子也有一月了,确实该回校了,可是……

    许久没等到答复,蒋芊静看着她:“不想去?”

    蒋楚没想好。

    老太太又跟了一句:“还是不敢去?”

    这话带着刺,她像是被戳到了痛处,自然反驳:“是他先骗我的!”

    小姑娘睁着水漾的眸子,委屈和怨念都有,脱口而出全是赌气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就如法炮制地对付回去,然后呢,心里畅快了么。”

    蒋楚垂着头,紧咬着唇不肯吭声。

    翻遍全网去挖他黑料,发给媒体,让冷柔开小号在校内论坛造势,甚至连那篇受访报告都请人逐字逐句斟酌过的。

    步步缜密,如己所愿,她成功把自己的一腔忿懑,连带着对蒋亭那份无处发泄的,悉数算在他的头上,只不过……

    蒋楚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,为什么一点报复的快感都没有。尤其在看到那些恶毒评论后,尽管骂的是他。

    时至此刻,在奶奶的明知故问里,全然疲惫,是泄了力后的空泛的倦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郑瞿徽在伤害达成之后是怎样的畅快,总之,她没有。

    “啪嗒”声响,一滴清透泪珠打在手背上,然后再一滴,紧跟着如雨倾盆。

    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泪眼婆娑,像是要将这些日子的憋屈一股脑儿倒出来。

    长这么大,蒋楚鲜少哭得如此可怜。

    “傻孩子哟。”老太太心疼得直抽抽,轻拍着女孩的背安抚着:“人家挖个坑就等着你傻傻往里掉呢,哎,哭吧,哭过了就不惦记了。”

    蒋楚扑进奶奶怀里,这场发泄,一半真切一半释然。

    泪珠盈睫,眼眶鼻子红彤彤的惨,昏累疲乏的最后,蒋楚扯着奶奶的衣袖喃喃道:“这辈子我都不想再看见他,永远不见。”

    欠和还

    市北郊外,直升机停机坪。

    顶着青紫淤伤的少年蹒跚向前,一瘸一拐的,手里拎着个随身包,旁人想帮忙被他甩手挡开。

    “站住。”

    身后传来一阵喝止,伴着刺耳的刹车声。

    少年停下脚步,转身望去,不远处停着一辆大g,车门开了,那人下了车大跨步走到跟前。

    高序闻匆匆赶来,看着眼前混不吝的臭小子,气不打一处来。

    伸手捏住他手腕的伤处,用了几分力道,郑瞿徽痛得龇牙咧嘴硬是忍住了,一声不吭。

    “怎么着,打算潜逃还是跑路。”

    夺过少年的手拎包,摊开来,就三两套衣物,别的什么都没带。

    郑瞿徽淡淡地接过,重新将拉链拉好。

    再看着高序闻,满脸肃穆,一改从前的轻浮:“大舅说了,能下地就赶紧滚。”

    操。

    高序闻被噎得一口血卡在喉咙里。

    这话确是高序呈说的。

    一想起两天前那顿结结实实的打,又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来。

    这臭小子,实在欠揍,偏偏又叫人不忍心。

    ///

    郑家那场风波,若只停留在“山顶密会”这一步,大概又会和先前的无数次一样,沸扬几日就草草了事,哪怕对象是蒋家,无凭无据捕风捉影的几张照片,最后只能是息事宁人。

    郑瞿徽也知道,然后他下了一剂猛药,对着蒋楚。

    那个小屁孩,挺有能耐。

    其实他一早就料到了,甚至此时僵局,也都是他所期所盼。

    在郑家偶遇的几次,蒋楚对他多得是爱搭不理,明明那么小一只,眼眸却透着凌人的光,倔得狠。

    这哪是会忍气吞声的主儿。

    郑瞿徽私心想,脾气硬一点也好,说不定那些……混账事,对她而言也不算什么。

    直到约会那日,在玻璃栈道上,女孩“咯咯”笑着,半山间都是她悦耳的脆响,真挚坦诚。

    有一瞬间,郑瞿徽预感这场谋划会功亏一篑。

    黑料满天飞的当天,郑家派人把他从学校接回家,又是老套路,在房里面壁思过两天,该吃吃该喝喝,一样不落。

    郑瞿徽每天都会看一会儿评论趋势,还是一片骂声就放心了。

    这样耗了两日,直到郑誉国的陈年烂事被翻出来,郑氏股价大跌,老宅的氛围才严肃了些。

    高家便是在此时踏入这场纠缠里。

    高舒筠离世多年,今时今日还不能摆脱和郑誉国这个名字捆绑在一起,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,高家忍不了。

    高序闻只身一人登门郑家,也不顾佣人阻拦,踹废了郑瞿徽的一扇房门,将人半扛半扔着捆回了高家。

    临走时留了句话:你们郑家既然这么不会教,那就我们高家亲自来。

    这么一闹,终于是名正言顺把人要了回来。

    离开郑家只是第一步,郑瞿徽想要摆脱的是整个不堪人生。

    他确实做了混事,也确实让长辈蒙羞,挨打受罚都活该。

    这些后果在被小舅舅丢上车时,郑瞿徽就已经料想到了,悉听尊便。

    高老将军年事已高,对外孙下不了狠心,惦念着早逝的女儿,连说教都是含着泪的。

    高序闻呢,虽是凶神恶煞将人带了回来,真要关起门来教训,心就软了。

    最后只剩下一个高序呈,高家长子,肩抗少将军衔,拿出对着底下人铁面无私的劲儿,对着郑瞿徽往死里狠揍里一顿。

    “你几岁了,再过两月就满十八了,还想犯浑到什么时候。”

    一拳挥过去,郑瞿徽被打得摔出两米外。

    “起来!”高序呈没给他装腔作势的机会,揪着领子把人拽起来,结结实实两拳,那张帅脸已经面目全非了。

    越是恨铁不成钢,下手越是重。

    一脚飞踹,郑瞿徽捧着腹部倒在地上缩成一团。

    “你这幅样子对得起谁,啊?你妈她要是看到你这样,你对得起她吗!”

    说到痛心处,男人的声音混着无法抑制的颤抖。

    像是被激到了,倒在地上的人强撑着爬起来,颤颤巍巍,分分钟就要摔下去的弱。

    撕裂的嘴角有血留下来,眸光闪烁,有东西从眼眶里掉落。

    郑瞿徽笑了,对着面前的人轻声道:“我妈早死了。”

    高序呈黑眸紧锁,是动怒的征兆。

    “哥!”一旁高序闻冲上去拦,被大哥锋利的眼尾吓退了回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到最后,将奄奄一息的人扔给高序闻:“能下地走了给我滚去念书,念不出个人样这辈子都别回来。”

    高序呈口中的念书,就是后来冷柔怎么都查不到的军校。

    郑瞿徽听到了,这算是……得偿所愿了。

    在高家养了两日,比先前半死不活的吓人样子好太多了,高序呈看着揍得狠,实则都避开了要害处。

    只是让他长记性。

    才刚好转,郑瞿徽整理了几件衣物,瘸拐着就要走。

    高序闻得知后连忙赶来,才有了先前的那一幕。

    ///

    “真要走也不能只带这些东西。”高序闻蹙眉。

    “你不用管。”郑瞿徽显然不领情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我稀得管你是吧,跟我回家,伤养好了再说。”

    一拳捶在肩上,又是伤处,郑瞿徽倒抽一口冷气。

    “小舅舅,我要走。”少年的眉眼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然。

    高序闻不说话了,片刻后一声叹息:“你知不知道这一走意味着什么。”

    那个军校谁进去都得脱掉几层皮,他还带着一身伤,是不要命了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郑瞿徽点头,“这是我能预见的最好的一条路。”

    所以,他必须走。

    高序闻愣住,反复思索着他这句话,竟无言反驳。

    半晌过去,他收回了挡住去路的手,陪着他一步一脚走完这最后几步。

    临上直升机前,高序闻问他:“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。”

    郑瞿徽一个恍神,蓦地想起那日夕阳下开怀灿烂的笑靥,许久后,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少年的脸上是藏不住的落寞。

    高序闻似是猜到了,又说道:“外界传言蒋家小姐哭得昏过去,学校也不上了,成日闷在家里……”

    少年的眉头紧锁,面色较之前更严肃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你诓得那孩子陪你演了这一出,现在得逞了,她小小年纪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