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舒筠定了一个“瞿”字。

    高老将军早年间随军作战,妻子带着一双儿女留在了娘家,后来大局安稳,妻子儿女陆续接回身边,高舒筠与外婆感情最是亲厚,临近分别,数不清流了几宿眼泪。

    瞿县,便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,更是为了纪念已故的外婆。

    仅此一份哀思。

    郑瞿徽不确定郑誉国是否知晓这个“瞿”字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大概是不知情,与当年的“阿莫西林”一样,不过是又一次印证了他的冷血和刻薄。

    郑瞿丛,呵,亏他们想的出来。

    把他人的希冀占为己有还大肆炫耀的行径,比卑鄙更无耻。

    非要用这样下作的手段来恶心他,就别想着好好收场。

    那个外表辉煌内里肮脏的豪门大户,早些年没来得及撇清的关系,正好一并发作。

    厌恶到了极点反而无所顾忌了。

    “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。”

    这话叶钰问过,现在从她嘴里再听一遍,郑瞿徽很自然地选择沉默。

    到底她和旁人是不一样的,男人笑了笑,没再敷衍。

    “等事情淡了就回浮城。”

    或许收拾一场闹剧最好的办法就是慢慢淡出大众的视野不再提及。

    他说的没毛病,可听到某人耳中却引起不适。

    花了点力气将那人从推开,蒋楚起身,收拾好茶几上的文件,然后离开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。”

    他拖住她的腰,将人困在身前不放。

    郑瞿徽一定忘了之前是怎么千方百计地遮掩避免被她找到。

    “我看你这也没什么事,事务所还有事,我先回了。”

    言辞有理有据,神色自若,看不出任何反常。

    “你在生气。”

    却被他一语点破。

    是啊,她在生气。

    拉开环在腰间的手臂,蒋楚后退一步,很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人。

    大概是冲动驱使,长久以来积郁在心底的话就这么不管不顾吐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想知道在你离开浮城的六十三个小时里我是怎么度过的吗。

    看遍所有关于你的资料,分析每一个和你有过交集的人,找到叶钰,使手段从他嘴里套出地址,开车过来找你,每公里超速飙到一百一十码,数不清闯了几个红灯。

    所有这些,你在乎吗。”

    他只在乎自己。

    “从瞒着我选择离开的那一刻起,你已经单方面把我踢出局。”蒋楚自嘲地笑了笑:“无所谓了,只当是我自讨没趣,现在,我要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他是自私惯了,知道不管闯下多烂的摊子都有的是人前仆后继地帮着善后,外边闹成什么样子,旁人的非议,众口铄金,他大少爷依然逍遥自在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。

    可笑的是,她也变成了追着他收拾残局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郑瞿徽收起了嘴角的轻笑,盯着她的眸光却闪着熠熠神采,甚至惊喜。

    看穿了她转身要走的小动作,男人快一步搂过她的腰。

    “不准。”一如既往的强势。

    简直是对牛弹琴,蒋楚瞪着他:“郑瞿徽,地球不是只围着你一个人转的。”

    “嗯,我围着你转。”他好脾气地应着。

    到最后她也确实没走成。

    天晚了,她累了,随便了,找一个留下来的理由并不难。

    面对他,她水准全无。

    ///

    二楼客卧。

    蒋楚从浴室出来,看到床上多了个不速之客,才缓和的情绪又降到冰点。

    台灯下,那人半倚在床头,破天荒的,带上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粗框眼镜,手里拿着她带来的资料看得专注忘我。

    装得还挺像。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又是一句不客气的逐客令。

    看文件的眼睛悄悄抬了一下,被凛冽的眼锋扫到,又讪然投回文件上。

    真凶啊。

    拒不理会是么,蒋楚翻了个白眼,绕到床的另一边,拿起枕头就往外走。

    还没走到门边,身后那人将文件夹一合,拿起自己的枕头也起身了,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。

    “你干嘛。”

    “你去哪。”

    一句呛声换来一句反问。

    蒋楚脸一沉:“这位先生,我留下来住一晚并不代表会跟你发生什么。”

    郑瞿徽勾起唇角:“我什么时候强迫过你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还真是,好像她主动的机会更多。

    蒋楚被他反驳得哑口无言,脸一晒,些许窘迫。

    “楼上楼下这么多间卧室,你没断奶还是巨婴症,非要和我挤一张床?”

    思考过后,男人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:“嗯,要的。”

    蒋楚被他的无耻和赖皮刷新了认知底线。

    所以跟一个胡搅蛮缠的人讲什么道理呢,纯粹是浪费时间。

    一张床,两个枕头,背对他的她,和小动作频频的他。

    手才搭上腰,就被她打手警告。

    “郑瞿徽,你再动手动脚就滚回去自己睡。”

    她怒了,他就怂了。

    谁能想到令人闻风丧胆的郑教官委委屈屈地抱着香软的娇躯,硬了整晚愣是一动不敢动。

    翌日清晨。

    蒋楚罕见地赖床了,还是一张陌生的床。

    她的睡眠质量一直欠佳,对寝具用品的要求尤为苛刻,许是这几日焦虑多度,倏然松懈下来,才会枕着他的手臂睡了个昏天暗地。

    还没醒透,那人就黏腻着缠上来,顺便附赠一个不刷牙的早安吻。

    蒋楚迷糊着躲开,被强行掰回来吻了个彻底。

    好烦啊他。

    “家暴”

    餐厅吧台边,蒋楚坐在高脚凳上,单手托腮,手边是刚出锅的一碟虾饺。

    一口咬下去,虾油的鲜汁在味蕾上爆开,很满足。

    生了一半的起床气在美味里得到了缓冲,连带着煎蛋的那人都变得顺眼许多。

    正在这时,玄关处传来一阵悠扬门铃声。

    有人?

    这个地方除了她还会有谁来,难不成,昨晚一路过来还是被发现了。

    蒋楚提起警觉性,眼神望向他,仿佛在问该不该去开门。

    郑瞿徽反而很淡定:“昨天订了食材,应该是管家送来了。”

    如他所言,门铃响了一阵便停了。

    郑瞿徽点开放置在吧台上的智能面板,跳出一格格小方块的监控画面。

    果然,打包好的食材摆在门外的置物篮里,以及镜头里管家逐渐走远的身影。

    除了屋外的几处摄像头,连山脚下过弯口的电子监控都一目了然。

    合着昨天她一上山,他就知道,然后故意布局偷袭她。

    手指不由得摩挲着颈部,方才洗漱时,从镜子里看不到明显淤青,可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犹在。

    他掐她,不管是手下留情还是有所收敛,事实如此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昨天的突击测试,郑教官给我的表现打几分呢。”

    她突然发问,言语甚至是冷静的。

    被点名的人背脊一凉。

    郑瞿徽转过身去,将煎好的蛋卷放进她的餐盘中,加了几粒椒盐提味。

    嗯,他不敢答。

    蒋楚也猜到了,不等他回应又说下去。

    “去年接了个家暴的案子,觉得有必要就学了自由散打,没想到还真用上了。”

    “带我的教练夸我有天赋,希望没有给他丢脸。”

    说完,叉起一块蛋卷放入口中,细嚼慢咽,是想象中的绵密感,勉强及格。

    好一番含沙射影,半点没客气。

    郑瞿徽自觉理亏,悻然不言,只一昧地往她餐盘里添个蛋卷,补个虾饺。

    总之殷勤到位。

    兵荒马乱的早餐结束。

    蒋楚提起公文包,他见了,故作无意地问了句:“你去哪。”

    “事务所。”

    来这儿就是为了见他一面,现在人见到了,背后的曲折也知晓了,甚至连他后续的不作为也心知肚明,更没必要留下来跟他大眼瞪小眼地干耗着。

    再说了,她可不像他大少爷那么悠闲,稍不顺心就找个地儿待上十天半个月同样心安理得。

    郑瞿徽只轻轻“哦”了一声没再多言,大概是找不到合理的借口去留她。

    出了信号屏蔽范围,手机就开始震个不停,未接和短信都有。

    仪表盘上到油箱显示灯闪了又闪,看了一眼时间,导航切换到附近的加油站。

    加油的间隙,蒋楚下车买水,顺便回复信息。

    结完账,还没出便利店门口,就被人挡住了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