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涵笑了笑:“是阴了些,但是你比谁都清楚这很有用。”

    “我与你无冤无仇,为什么要对我师父下手?”柳深深站直了身子,强忍着翻涌的情绪,看着赵涵的目光里全是质问。

    “是啊,无冤无仇。你问问他,这世上多了是无冤无仇变成血海深仇的事。”赵涵看到他们努力克制的表情,很是满意,“我只不过是想从源头查一下罢了,哪能知道你是前朝丞相遗孤呢?简直是莫大的惊喜。”

    柳深深呼吸一滞,浑身变得轻飘,下意识紧紧抓着严云边的手。

    “所以,你想以此做文章?”严云边面色冷冷。

    “也不是不行,对我百利无一害。严云承不仅遗漏前朝乱臣遗孤,还私藏。这份罪,你说该怎么定呢?”赵涵此行来势汹汹,和从前温文尔雅的气质大相径庭。

    “怎么定是皇上的事,王爷只管把事情呈上去。”严云边滴水不漏。

    赵涵拧眉,眼底闪过一丝焦躁。

    “我太了解你了,”严云边捕捉到了他已经慌乱,不疾不徐道:“你不是心狠之人,也不会冲动行事。此番前来,如果是想以此要挟我,大可不必,我也并不想与你为敌。”

    他把话说开了,赵涵敛起故作的表情,片刻沉静后冷笑道:“你姓严,就是与我为敌了。”

    柳深深揪心疼痛,眼泪从眼角无声滑落,师兄这么久都没来找她了,师父到底怎么了?沉浸于痛苦中,她屏蔽了所有的声响,眼前一黑,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严云边点了柳深深的穴道,将她交给严七和敏儿:“带她下去休息,好生照顾。”

    杨潇他们也都退了下去,只留他们二人。

    “她倒是成了你的软肋了,你不怕么?”赵涵看着严七他们离开的方向,似笑非笑道。

    严云边不答反问:“谁没有软肋?”

    赵涵手一顿。

    “你和兄长不一样,他孑然一身并不是没有软肋,而是你们一开始就觉得他没有。”严云边坐下来,和往常一样,用谈风月的语气平淡的说着,“我知你心中所恨,但今日我们非得反目成仇的话,我可以让赵钰琦在边沙不会好过。”

    赵涵震惊,他居然忘了,他说过曾暗中保护苏里艾山的事……

    “你问我那四年去了哪里,我在边沙,参与了他们的夺嫡之争。”严云边不再掩饰,叙述别人的事一般说道,“早在十多年前,兄长还不是当朝宰相时,就筹谋两国之间的邦交,不管是承认与否,他有为你赵家的天下谋安定。”

    赵涵难以相信,他干笑两声:“你居然说出这些话?”

    “也只说这一次。”严云边道。

    “如果我不以这种方式,你就一生不说?”赵涵摇头苦笑,为了搞清楚一些事情,他故意冲撞这桩喜事,没想到出人意料。

    严云边颔首,问了另一个问题:“紫英寺住持真的圆寂了?”

    “是,我本想逼问他关于柳深深的事,没想到他竟然主动说了,当时林星也在,住持圆寂后,我让林星进宫,下一代国师,希望是他。”

    严云边沉默少顷。

    “之后如何打算?”见他沉默不语,赵涵忍不住问道。

    严云边揉了揉眉心,说:“未定。”

    严云边得知严云承重病时是十日后,是严峰偷着来找他的。柳深深也在旁边,闻言,她本来无视严峰的,但还是忍不住说:“这么严重吗?”

    “我去看看,你在家等我。”严峰偷跑出来,看来不仅是严重了,严云边和她说完之后,转身欲走。

    柳深深抿了抿唇,眼看着他上了马车。

    “别担心,没事的。”敏儿来到她身后,安慰道。

    柳深深靠在敏儿肩上,佯装无所谓道:“哼,我才不担心。”

    敏儿无奈地叹了叹。

    严云边赶到榻前,看到虚弱无力的严云承,难以置信,前段时间还生龙活虎的人,怎么变得这般?

    “兄长?”他轻轻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严云承闻声,艰难地睁开眼睛,状似惊讶:“你,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他这模样,让严云边想起了父亲弥留之际的场景,他握着他的手,说:“如果严峰不去找我……”

    话未说完,严云承就猛烈的咳嗽起来。

    严云边轻轻扶他坐起来,拿软枕给他靠着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,咳咳,自己的时间,不多了。”严云承疲惫得说不完整一句话,断断续续的咳嗽,“以后你,就,自由了。”

    “兄长……”严云边忽然哽咽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不进宫,也行。”许是把深藏多年的感情流露出来,严云承对他笑了笑,“与边沙一事安定下来了,咳咳,在之后至少,几十年,都应该是太平盛世了。”

    严云边紧抿唇线,重重的点头。

    “为兄这一生,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,死,早晚的事,你不用,伤心。”像小时候一样,他摸着他的头,安慰道。

    严云边握着他的手腕,感受他渐渐变弱的脉搏。

    天辰三年,秋,曾经一手遮天的严相,病逝。

    “三公子?夫人在门外候着。”严峰因悲痛而颤抖的声音在耳边。

    严云边恍惚回过神来,他眼角红着,泪迹未消。

    柳深深在门外等了半柱香的时间,由于担心,她不停的徘徊着,这样来回走,不料再转身时撞入一个宽厚的胸膛。

    “柳儿,我们回家吧。”

    柳深深呼吸一顿,她紧紧抱着这副疲惫的身躯,听他疲倦的语气,鼻子泛酸。

    她仰首看到他眼角的泪光,唇线紧抿,心中千言万语的安慰终究还是化成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
    离京

    严云承的死震惊朝野,众人看着相府门前的白绫飘飘,仍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

    秋风萧瑟,落叶飘飞。相府大门紧闭,本是荒凉的意境,却因人潮变得闹市一般。无论是严云承的学生还是其他朝中大臣,甚至连赵涵都被挡在门外。

    也许是第一次,相府门前堵得水泄不通。猜疑,讨论,哀叹,偏激的还有大喊大闹,骂严云边居心不良,有的人不惜和侍卫动手,场面一度混乱不堪。

    柳深深在院子中央能清清楚楚的听得外面的躁动,她也觉得有些烦躁。转头看着严云边在灵堂前伫立沉思的背影,多希望自己也能有他一分镇定啊。

    好似看出了她的烦躁和焦虑,敏儿挽着她的手臂,轻声劝道:“或许,你可以到公子身边,他现在很需要你。”

    严云边才不是那么脆弱的人,柳深深皱了皱眉:“我得去找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找谁?”敏儿反应迟钝,柳深深身影一闪,就消失在长廊的转角处。

    “主子,外面这是要闹上天了啊,吵死了。”灵堂内,严七一身白麻丧服走进来,神色有些疲倦,不由得抱怨起来,“真是的!”

    严云边对门外的声响不为所动,他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,眼眸中毫无波澜,看了这世上唯一的血亲最后一眼,他缓缓合上棺盖。

    “柳儿呢?”他开口。

    只见敏儿急冲冲跑进来,上气不接下气道:“公,公子,柳儿她,她说要去找人。”

    “找人?找谁?”严七下意识直了身子。

    敏儿摇摇头,求助的看着严云边。

    “公子?”见他似乎没什么反应,敏儿有些害怕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她去找谁了,严七,可以让各位大人进来。”

    相府大门一开,大家的反应先是一愣,茫然的看着别人,最后才是把目光聚集到跨出门槛的那个人。

    “严,严公子?相爷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是相爷的学生,我……相爷真的不在了吗?”

    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“您倒是说句话啊?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赵涵本来满腹疑惑,但看着严云边如此平静,他莫名的觉得有那么一瞬间,与他共情。

    在数十句疑惑的质问中,严云边一言不发,他一句解释都不想说。只是微微侧身,给大家让了一条道:可以吊唁,但也大可不必。

    赵涵垂眸苦笑,转身离开了,严云承怎么死的?为什么死?重要的是他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薛显见赵涵欲离开,从不远处大步跑上前来,恭敬行礼:“晋王这是要离开了吗?”

    赵涵面色冷淡:“何事?”

    薛显瞥了一眼门前负手而立的严云边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:“王爷不去确认一番吗?如果这只是一出戏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