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让人去外面叫了一桌酒席,招呼范夫人吃饭,道:“客栈那边我也让人一模一样地送去了一桌,您不用担心。”

    范夫人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,反应有些木然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易卿给紫苏使了个眼色——你和她熟,你多说几句。

    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,这顿饭总算吃了下去。

    易卿看范夫人的手因为干燥而裂口,找来了药膏送给她。

    一看范夫人就是出过苦力的,她手上的冻疮乃是旧年陈疮,每年都会复发,所以即使春暖花开,她的手还是肿得很高。

    易卿心里闷闷地难受。

    看着范夫人无声落泪,目光不舍得从门口挪开,她又让人去催萧畋,早点带包子回家。

    萧畋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,否则以易卿的性格绝对不会催促他,于是胡乱吃了几口就带着包子马不停蹄地回来了。

    一大一小进门先看易卿,见她不像有事的模样才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然后萧畋才注意到已经激动地站起身来的范夫人。

    范夫人看到了包子,不由近前想要摸摸他,然而双臂半展停在半空又不敢动,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来,泪水簌簌而下。

    人这一生,有多少悲伤的眼泪,流也流不尽。

    白发人送黑发人,二十几年的时光隔阂和遗憾,除了用眼泪来表达,还能如何?

    萧畋有些不悦,皱眉看向易卿,沉声道:“怎么回事?别吓着包子。”

    易卿冲他摇摇头,不让他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包子仰头看着范夫人,伸手把自己的小帕子拿出来递给她:“婆婆你别哭了。你是府里的下人吗?你受了委屈可以和我娘说,我娘会帮你的。”

    范夫人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“那,你是生病了吗?”包子歪头看着她,见她不接帕子,踮起脚自己拿着帕子替她擦拭眼泪,“我娘是大夫,可以帮你治病的。”

    易卿走过来拍拍他稚嫩的肩膀,低声道:“包子,这是你祖母,叫祖母。”

    包子还没怎么样,萧畋的脸色猛然变了。

    他迈过来拉住包子,向着易卿吼道:“你胡说什么!我……萧将军根本没有母亲!”

    易卿因为他强烈的反应而呆住了。

    范夫人惊慌无助地看向易卿,又看看包子,两只眼睛肿成了桃核。

    半晌后,易卿看着剑拔弩张的萧畋,总算反应过来,道:“此事说来话长。萧畋,咱们出去说。”

    “这亲能胡乱认吗?”萧畋第一次对易卿发这么大的火,额角青筋突突着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易卿深深了解他,恐怕都要以为他想动手打人了。

    “萧畋你冷静些。”易卿沉声道,“你先跟我出来。紫苏,你和包子招待范夫人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不由分说地把萧畋扭了出去。

    萧畋还不想动,眼神激动,写满抗拒。

    易卿深吸一口气,用了几分力气,连拖带拽,总算把他拉了出去。

    然后她听见紫苏在后面道:“范婶子不用管他,他就是个侍卫。”

    易卿明显感觉萧畋听见这话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。

    廊下,易卿连说带比划地和萧畋说着范夫人的来历和个中隐情。

    “撒谎!她一定在撒谎!”萧畋斩钉截铁地道,脸色铁青。

    “证据呢?”易卿看着反应过度的他问道。

    “她一定是狡辩。她没想过她离开之后,一个没有亲娘庇佑的孩子会怎样吗?”

    易卿深吸一口气:“她懂,但是她的处境也很难。你能让她如何?”

    这个时代,做女人太难了;这些难处,即使萧畋这样温柔细腻的男人,也理解不了。

    萧畋甩袖道:“不必再说了,我不同意!”

    易卿也拉下脸:“我不认为这件事情需要你同意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易卿见他气得狠了,柔和了口气道:“萧畋,是这样的;这件事情和我们没什么关系,这是范夫人和萧靖寒之间的私事,最多我让包子喊她一声祖母,又能损失什么?”

    萧畋就是一个“不”字。

    “好,就算退一万步说,她真的是假的,那她只求来哭一场,让包子喊她一声祖母,我们答应了又怎么样?但是如果她是真的呢?这是不是多少也给她一些慰藉?你难道没看出来,她是真正吃过很多苦头的吗?”

    “那也是她自找的。”

    易卿努力平静地讲道理:“我今日才知道原来萧靖寒是宜安伯的儿子。如果非要讲道理,那是不是应该掀开往事,重新算一算,到底谁错得多?有必要吗?”

    第68章 易卿的怀疑

    面对易卿的劝说,萧畋表现出来了从所未有的脾气。

    他面色铁青地盯着她,目光令人胆寒,但是易卿并不害怕。

    易卿见他嘴唇动了动,以为他要说话,已经准备好一肚子劝说的话,却没想到,他转身拂袖而去。

    好在范夫人现在眼里也只有孙子,所以并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动静。

    易卿觉得头很大。

    范夫人见了包子异常激动,一边哭一边用粗粝的手去摸着他的头,情绪无法自已。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,等她终于平静了些许,在身上上下翻翻,想要找东西给包子做见面礼,却什么都拿不出来,窘迫地道:“我原本是打算准备的。可是进京之后就一心想着来看看,都忘了这件事情,是祖母不好。”

    包子懂事地道:“是我该孝顺祖母。祖母,我们过来坐。”

    “好,好,好。”范夫人眼中带泪,悲伤的神情中却又透露出欣慰。

    “你儿子对每个阶段的女人,都是无往而不利。”紫苏在易卿耳边低声道。

    易卿见范夫人也没有再搭理她的意思,识趣地道:“紫苏,你在这里看着,我先出去。”

    来到外面,被风一吹,易卿忽然冷静下来,脑海中有道光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她想起了萧畋。

    她和萧畋认识这么长时间,虽然经常也唇枪舌剑,但是好像没有这般剑拔弩张的时候。

    萧畋今日很不对劲。

    他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?

    人类的感情从来都不是相通的,最多是共情而已。

    可是萧畋所表现出来的对范夫人的憎恶,真的仅仅是共情而已吗?

    设想一下如果萧靖寒还活着,那么他见到范夫人或许很厌烦——毕竟他不知内情,只以为自己被娘抛弃,而且他娘还给了他洗刷不掉的耻辱,那萧畋作为他身边最信任的侍卫,该如何呢?

    应该帮忙两边劝说吧。

    他心里肯定也介意范夫人的“所作所为”,但是情感肯定不会那么强烈。

    那么……易卿手扶着桃树,看着树叶掩映中的青色小果子,面色猛地变了。

    这天一直到晚上萧畋都没有出现,范夫人对着包子仿佛有说不完的话,看着他时哭时笑。

    包子表现出来了超乎寻常的耐心,即使始终被范夫人拉着手,对他倾诉,他也没有厌烦,一直安静地听她说话,时不时地帮她擦眼泪。

    紫苏实在看不过去,带着范夫人出去梳洗。

    易卿这才能和包子说上话。

    她蹲下身和他视线平齐,“是不是有点累?要不你先出去找萧叔叔休息一会儿?”

    包子显然有些意动,但是想了想后还是摇头:“我陪着祖母,祖母好可怜。娘,您给祖母煮点润喉茶吧。”

    易卿:“……好。”

    可是萧畋她看不懂也就算了,现在怎么连自己儿子都看不明白了?

    包子并不是一个情感外露的孩子,怎么对范夫人如此亲近有耐心?

    易卿忍不住问了出来。

    包子用乌黑清亮的眼神看着她,眸子清澈,伸手扶了扶她鬓角的碎发:“娘,如果有一天我死了,娘一定也很难受。”

    易卿心里一震,眼眶顿时热了起来。

    包子抱住她:“娘,我会好好活着。不像他,那么不负责任。”

    这个他,显然就是萧靖寒了。

    易卿道:“那娘谢谢你。但是你爹,也并不是愿意离开,他是为国捐躯。他守护了千家万户,他让许多其他孩子能有父母疼爱,让许多其他母亲,能免于丧子之痛。”

    就是不知道,萧靖寒是真死了还是假死了。

    疑心一旦生出,就像鸡蛋有了一道裂缝,越来越觉得不对。

    别的不说,萧靖寒死了,陆天左萧畋他们几个扶柩入京,怎么没见他们那么悲伤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