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怿却问道:“师父,您和师叔到底有什么龃龉?怎这许多年念念不忘?”

    云琦哼了一声:“多了去了。就说当年决定让你拜谁为师,你裴师叔便和我过不去。然后我们决定打一架。”

    “可师父的武功和师叔的……咳咳咳,为何会是如今的结果?”

    云琦:“嗯……当然是师父我手段更多。”

    上官颜适时拆台:“你师父在比武前并未说,是胜者收你为徒,还是败者收你为徒。”

    李怿:“……”

    云琦:“……师兄!你居然……啊,师弟好生伤心!”

    上官颜推开他的脸:“去剥笋。”

    云琦将笋递给李怿:“有事弟子服其劳,你出力的时候到了。”

    李怿笑着接过,用匕首去除不能吃的硬壳,壳与肉段段分开,毫无粘连。

    “阿怿的武艺又有长进啊。”

    上官颜:“不要偷懒。”

    云琦只好说道:“好吧好吧,师兄说的是。”

    今天的午食是冬笋面。山间山珍众多,白水煮开放入拉好的面条,少倾,加入姜汁,冬笋,和一些薤。煮好后盛入碗中,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酌情调味,云琦好咸,便多加一些盐,上官颜喜放酱,而李怿喜欢醋。

    不过任是什么调味,都不能压倒冬笋的清香。另有一些笋切成段,在煮熟后捞出,可以蘸豆豉吃,也可以直接吃,感觉又是不同。

    吃毕饭,过了将近一个时辰,上官颜淡淡道:“仍是老要求,碰不到一片衣角,晚上就在外面练武吧,没饭。”

    那一刻,李怿突然想起了那些年被师伯支配的恐惧。

    第22章 青稞

    李怿在山上度过了又一个年。

    因为他自己也实在想不起六岁之前都发生了什么,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,于是便纪年而已。按照摸骨所得的年岁,过了这个年,他便十七岁了。

    除夕之前,裴嘉终于回了山,他这一年在剑南道收获颇丰,不仅交易了酒,还几乎走到吐蕃的境内。这些年大周与吐蕃委实不算友好,双方摩擦不断,各有损伤。

    因为地处高原,汉人将士十分不适应那里的天气,水土不服者甚多。在契丹之战前,王孝杰就曾在西线抗击吐蕃,并有些战绩。

    不过也正因为地处高原,天气寒冷,能播种的作物稀少,当地人多以青稞为食。

    裴嘉说,这种青稞当地人喜欢放在锅中翻炒,加一些盐,可以充作军粮。李怿好奇地做了一次,觉得还可以,和粮食差不多的味道,不过因为被火烤过,所以口感酥脆。

    李怿难得闲适了几天,他最大的乐趣便是看云琦和裴嘉掐架。从前不觉得,如今看来,又多了些别样的乐趣。

    几日后,一个不速之客,打扰了山间的平静。

    一个布衣人气喘吁吁爬上山来,掏出一枚细竹筒,并到:“小人是鄠县云来居老板,有个人指明把这封书信交给上官先生。”

    李怿让他进院,回身就去敲上官颜的药房门。上官颜正在捣药,听到这个消息点了点头,亲自出门去和那人说话。

    那人认识上官颜,见他亲自出门,忙将竹筒递给他,道:“上官先生,有一人夤夜来到客店,指明将此信交与您。那人情况有些特殊,您还是看信罢。”

    上官颜看到那竹筒,面色便有些不好。

    他拧开竹盖,倒出一张薄薄的纸卷,隐约能看到些许墨迹。他将书信从头至尾阅读一遍,眉心更是紧紧蹙起,右手渐渐握成了拳。

    那人道:“上官先生,那人身负重伤,被几个人带来小镇,小人怕他们惹上麻烦,所以此事还得请您定夺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现在何处?”

    “就在小人的客店之中。”

    “我随你去一趟。”上官颜回房披了一件外衣,转身对李怿道:“待你师父他们回来,就说我去镇子里。”

    说罢便随着那人去了。

    李怿满头雾水地目送他下山,待傍晚裴嘉和云琦打猎归来,将白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道出。

    此时天色已晚,裴嘉问他:“他要去见谁?”

    “师伯并未告知。”

    “那封信呢?”

    “师伯带走了。”

    云琦难得皱了眉头,道:“师兄有事瞒着我们?”

    裴嘉道:“师兄入门最早,我哪里知道发生过何事。他又从未透露过。师兄比裴某早入门一年,可知晓啊?”

    “……不知。”裴嘉这最后一句话虽然忧心,却好似踩到痛脚一般充满怨念,云琦咧嘴道:“师弟啊,虽然我比你早一年拜师,可那时师兄已经入门两年,便是有过什么,我哪里看得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你蠢。”

    “我那年才四岁!师兄年已十四,他在想什么我怎看得出来?”

    裴嘉向李怿道:“看好你师父,我下山一趟。”

    “不,我也要去。”云琦道。

    “你除了轻功还有哪样可看?发生危险我可不救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要你救!云某自己会跑!”

    李怿看他们先后下山,在院门站了一会,才突然发现天色已经昏暗了。

    鄠县的云来居,车马门。送信那人将上官颜送到地窖门前,便行礼离开了。上官颜手持一盏灯台,缓缓向下,路过储存酒酿和菜蔬的地方,拉开一扇十分隐秘的门。

    门内因为过于昏暗,也点着一盏残灯,这一方狭窄的屋中,一个人正躺在窄窄的木板床上。上官颜握着灯盏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,火苗将他的影子摇晃了几下。

    他缓缓绕过已经没了气息的从人,走到榻前,注视这张熟悉的脸。

    “你来了。”

    周韶喘了几口气,笑道:“能在临死之前见你一面,我就放心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,说什么胡话?”

    上官颜闭了闭眼,一把握住他的手腕,片刻便沉声道:“你中毒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周韶道,“可惜你还欠我一个人情,看来是还不上了。”

    上官颜道:“是谁?”

    “还能是谁……”周韶道,“蛇灵二十二堂,皆在洛阳。他们……”还未说完,便大口大口吐出暗红的血。

    上官颜忙掏出药丸为他服下,周韶缓了口气,道:“你知道,十年之期么?”

    上官颜沉声道:“我和他早已没有联系,他又要做什么?”

    周韶摇了摇头:“我也不知,我猜,十年后,他们有可能,要救他出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别说了。”上官颜道,“我去开个药方压制,你先在此静养。”

    “等等……”周韶猛地拉住他的衣袖,“这毒十分复杂,出自岭南一种身披五彩的异蛇,又加入不知名药物炮制而成,毒性复杂,就算那蛇栖息的毒草,也无法医治。我在来的路上,为了压制它,又用了些别的毒,此刻,怕是再也难治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就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?”上官颜压抑下怒火,“你这般死了,你师父如何?”

    “都是我不孝……若是药王还在,我或许有活命之机,如今怕是难了。他们对我下毒,是不是……想要对你不利?你要小心啊。”

    周韶嘴唇嗡动,声音渐渐低弱下去:“阿怿想是长高了,我为他铸了一柄剑,比原先那把长……”

    上官颜应声道:“……我会告诉他的。”

    “阿君……”

    上官颜眸光一颤。

    周韶突然握紧拳头,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□□,随后猛然喷出一口血,面色瞬间灰败下去。

    暗红色的血溅在上官颜灰色的衣摆上。

    大杨山,蛇灵新总坛。

    肖清芳独自站在最高处,俯瞰着下方巡逻的紫衣人。

    有一个人出现,将传书恭敬地递给她。肖清芳将之打开,片刻,露出一个扭曲的笑。

    她唤来她的心腹:“虺文忠呢?”

    心腹答道:“已经走了。”

    肖清芳点了点头,笑道:“想不到,这破坏了我计划的人,竟然还有这样一个身份。”

    心腹看那竹筒,是江南地区的标志,他立刻想起一年前崇州计划开始前,他们接到湖州分堂来信,说已经得到宝藏确切线索。

    那时她忙于崇州计划,无心理会其他。

    紧接着就是崇州计划失败,她迅速逃离,将总坛匆忙迁移到大杨山,待一切安置好,却发现江南的几处分堂再也没有消息传来。

    幸好她做过内卫府阁领,有另一条消息渠道。她早在很久之前,便在内卫各府埋下钉子,江南兑部是个姓李的武将掌管,控制严密,所以仅存一个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