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中星河缓缓流淌,轻云飘忽流转,微凉的晚风掠过大地,吹动满树的桃花簌簌作响。

    欢度桃花节的云来镇上,一切都是那么安详……如果不曾出现魔修气息的话。

    方白羽凭直觉猜测这次的魔修是居无忧,而凌衍则想得更多。云来镇位于无一剑宗山脚下,距离仙门极近,受实力高强的道修庇佑。虽然此地并不在护宗大阵的保护范围内,但终究在护宗大阵的边缘地带,能够沾染到大阵的一丝威势。按照常理,此地平日里几乎不能出现魔修。

    居无忧几天前刚出现过,这次很可能也是他。凌衍又想到了绿光,他赶忙点开了系统界面,任务二界面没有刷新出新目标人物的信息。

    当然,系统显示可能有延迟,更何况,任务界面的信息也不全都是实时刷新的。任务一可能是马上显示,任务二的反应速度倒显得慢了许多。

    魔修凭本能行动,而趋利避害是魔修本能中最重要的一项。所以,一般情况下,魔修绝对不会来到道修聚集地,也不会在其边缘徘徊。

    凌衍上一次见到居无忧是在无一剑宗内,如果这次出现在云来镇的还是他的话……凌衍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:身为魔修的居无忧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怕道修宗门?

    不过,这也只是猜测而已。

    当务之急是解决隐藏在附近的魔修。云来镇上有这么多平民,一旦魔修发疯发狂,他们全得遭殃。

    如果有传音灵玉就好了,凌衍忽然想,那样就可以给宗门报信,向宗门搬救兵了。当然,这也仅限于想想。无一剑宗并没有给外门弟子配备传音灵玉这等高级宝物。

    怎料方白羽和凌衍严阵以待许久后,面前的馄饨都凉透了,街头拐角处的魔修都没有任何动静,一动不动,连位置都没有挪动过。

    而这一边,由于方白羽、凌衍板着脸坐在长凳上太久,还不吃桌上的大碗馄饨,周围的客人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瞧着这两个花钱买馄饨、结果大眼瞪小眼、半天不说一句话的怪人。

    “娘,那两个小哥哥小姐姐坐在那里干什么啊?我从刚才起就没见他们动过。”一个小孩子水灵灵的大眼睛扑闪扑闪,莲藕般的小手拉着大人的衣角,指着方白羽和凌衍向他身旁的娘亲问道。

    他娘亲是个有涵养的人,没有直接说他们两个是怪人,而是用温柔的声音回答道:“宝宝乖,他们是在玩木头人,不许说话不许动。你不要去打扰哥哥们装木头人哦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小孩子乖巧地点头。

    方白羽:……

    凌衍:……

    “咳咳咳!”凌衍手握成拳,掩在口鼻前,装模作样地轻咳两声,朝方白羽小声提议道:“要不……我们还是行动起来?主动出击,分头行动,左右包抄那个魔修?”

    “嗯,是该动起来了,”方白羽点头表示赞同,“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便抢先站了起来,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,搁在木桌上,算作两碗馄饨的钱。“小二,结账,不用找了。”

    凌衍不解:“喂!不是说好我请客的吗?”

    “哎呀,大敌当前,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!我们还是快点把那个装木头人的魔修干掉吧!”方白羽挥了挥手,不甚在意道,说完也不管凌衍什么反应。

    “也不知道那个魔修一直待在那里是在搞什么鬼。”小声嘀咕几句后,方白羽身法如风,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,往魔修所在方位急速跃去。

    凌衍则换了一个方向,从另一侧疾行逼近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居无忧站在大街的拐角,单手扒着墙的边缘,只露出一双黝黑的眼睛,贪婪地瞧着正坐在馄饨铺里的那人,黑发垂落下来,遮住了他过分弯起的嘴角以及脸上渗人的笑容。

    他躲藏的地方是大街的一个拐角,旁边生长着一棵茂盛的桃花树。浓密的树荫和粗大的树干完全遮掩了居无忧偷窥的身影。

    居无忧隐匿在夜色中,放肆地瞧着他心心念念的那人,心中是止不住的欢喜雀跃。这心情一激动,周身浓郁的魔气就有些隐藏不住,因而才被知觉敏锐的方白羽察觉。

    其实,早在方白羽和凌衍发现前,居无忧就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,几乎跟了一路。他看见凌衍从成衣店走出、身着枣红色对襟窄袖长衫的模样,心想:真好看。他也看见了凌衍搂着女装的方白羽,言笑晏晏的模样,心想:真碍眼。

    当他看到凌衍即将被方白羽亲吻上时,心中的怒意犹如火山爆发、山洪过境、龙卷风肆虐,他往前一伸手,便直接捏碎了身旁一棵粗壮的桃花树,心想:真是太碍眼了。

    居无忧今天出魔域,本来是带凌衍的一部分回去,然而一见到凌衍,他就开始心猿意马,忍不住躲在暗处偷偷观察。他心想:我只看一会儿就出手。

    然而,这所谓的“一会儿”太长,居无忧沉迷于观察凌衍。他喜欢凌衍,喜欢凌衍的一切,连他吃东西的样子都喜欢。

    所以,当凌衍和方白羽起身,付账离开馄饨铺时,居无忧心中竟然有点小失落。可惜啊,没有看到他吃馄饨的样子。

    他喜欢吃馄饨吗?也许我可以学习做馄饨。

    他喜欢吃什么馅的馄饨呢?

    居无忧拧眉,开始思考这一重大问题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而另一边,凌衍取出储物戒指的精钢长剑,剑身白亮如雪,映照出他冷静沉着的俊朗面容;方白羽亦取出白玉佩中的随身佩剑,在手中随意掂了掂,长眉斜飞入鬓,身上大红色衣裙随风飞舞,远远望去,犹如一只蹁跹起舞的花蝴蝶。

    从方向上看,凌衍从右侧靠近目标,而方白羽去的方向是左侧。

    居无忧很清楚地看到了他们两人的动作,几乎是不假思索地,居无忧往右侧疾行,原地留下一道半透明残影,风一吹便消散如烟。

    “不好!这家伙要逃跑!往你那边去了。”方白羽大喊道。

    “收到,都交给我吧。”凌衍将灵力注入手中灵剑,刹那间剑光盈盈,竟是比天上的月亮还要皎洁明亮。他打算以一己之力拦截住“意图逃跑”的魔修。

    然而,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绿色光芒,凌衍恍然之间竟有一种昨日重现之感。眼前这场景,像极了当初自己飞奔向居无忧、而居无忧飞奔向自己的时候。

    而现在想想,那件事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挖坑。

    往事不堪回首……

    自己和对方之间的距离越短,凌衍心中这种荒唐的重合感就越发强烈。

    当距离已经近到足够彼此看清面容时……

    灰色的袍、黑长的发、苍白的脸、拉扯到极致的笑容……艹!这家伙还真是居无忧啊!

    几乎没经过大脑,凌衍脚步一顿,飞快地调转方向,撒开腿就往回跑。

    救命!

    有过上次惨败的经历,凌衍深知自己打不过对方。而且居无忧还有个要把他抓起来的要命心愿。

    凌衍是说什么也不愿意和对方面对面硬碰硬。

    碰不过啊!

    所以,此刻面对狞笑着奔向自己的魔修居无忧,凌衍毫无心理压力地开始夺命逃亡之路。

    追赶者与被追赶者的身份转换,不过在短短一刹那。

    “桀桀桀!”居无忧阴冷的笑容仿佛回荡在耳边。凌衍跑得更快了!

    偏生此刻方白羽不明所以,他看见凌衍换了个方向跑,以为他是要将魔修引到偏僻无人的地方,好瓮中捉鳖、关门打狗。

    方白羽对居无忧并不熟悉,而且在这一次追赶过程中,相较于直面居无忧面容的凌衍,方白羽看见的一直是居无忧的背影,仅仅凭借一个身穿灰袍的背影,他根本认不出这是谁。

    是以,方白羽一时间没有察觉凌衍这时候的窘迫状态。当然他也没有过分放松,依旧持剑急速往凌衍方向行进,想要快些和对方汇合,形成二打一的局面。

    “那里有个小巷子。”方白羽忽然喊道。

    凌衍听见了,以为对方是在给自己指出逃生之路,于是一个侧身钻了进去。居无忧在他身后,亦绕了进去。

    等跑了进去,凌衍才发现这是一条死路,巷子尽头堆砌了一道高墙,堵死了去路。

    这时候,方白羽的后半句悠悠传来。“快!引进去!那样他就跑不了了!”

    然后,凌衍现在就真的跑不了了……

    “救命!”

    听见凌衍的大喊,方白羽心中一紧,脚上注入灵气,步伐骤然加快。

    而巷子中,凌衍只来得及喊出救命二字,因为居无忧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,准确来说是贴在他身后,身躯冷得像一块冰,寒气四溢。而凌衍被他整个人卡在怀中,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这一次,凌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两者之间犹如天堑的实力差距,一个是刚刚筑基,一个是境界不明,至少在元婴之上。

    伪装成无一剑宗内门弟子时,居无忧还会稍稍克制,魔气不会溢出体外。但是此时此刻,居无忧周身的魔气浓郁得几乎形成了实体,在他周围缠绕飞舞,长牙舞爪的样子仿佛刚从海里捞出来的巨型章鱼的触手。

    感受到心爱之物的存在,黑沉的魔气欢欣雀跃地一拥而上,争先恐后地附着在凌衍的身上,几乎将他给淹没。凌衍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,他仰头看了看天空中璀璨的星辰,有些怀疑自己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要跑呢?”居无忧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一只苍白的手从宽大灰袍中伸出,从凌衍腋下穿出,握住了他带着喉结的脖颈。这只手骨节分明,隔着薄薄的皮肉,凌衍能够感受到身后这人的冷是深藏在骨头里的。

    “我又不会吃了你。”居无忧凑近怀中人的耳朵道,呼出来的气体带着白霜的颜色,落在脆弱的耳垂上,形成了薄薄的一层霜,凌衍的身体被冷意刺激到,不由得一哆嗦。

    居无忧抚摸着凌衍束起的乌发,苍白的手指插进绸缎般顺滑的发尾中,一路滑到发梢,又捻起一缕乌发在手中把玩。乌黑的发和近乎惨白的手指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。“你今天真好看。”居无忧又道。

    “你到底想要干什么?”凌衍强行令上下牙齿不断打战的极致寒意,朝身后的居无忧问道。

    “我想带你回去,关起来。”居无忧低头在凌衍脖颈间嗅了嗅,而后感慨道:“你真好闻。”

    前面那句话在凌衍的意料之中,然而后面那句话传进凌衍的耳中,就变成了——“你血肉的味道真好闻,闻起来就很好吃。”

    凌衍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块挂在价值上的腊肉,被一只饥饿的野兽四处嗅闻,寻找着最适合下口的地方。

    救命啊!

    sos警告!

    “你在害怕么?”居无忧问,他的右手松开凌衍的脖子,一点点往上,掠过下巴、嘴唇、鼻子,最后轻轻覆盖住凌衍的双眼。

    被手掌蒙住双眼的凌衍眼前只剩下一片黑暗。他看不见身后人的动作,当然之前也看不见。

    他只听见耳边有人在叹息,那人说:“不要害怕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会伤害你。”居无忧缓缓说道,“我只是想把你带回去。如果你不愿意的话,我可以一点点来。我这次先把你的头带回去好吗?”

    凌衍内心警铃大作:不好!!!

    他几乎是哭丧着脸对身后那人道:“兄弟,我喜欢完整的自己。要不你干脆把我整个人都带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那样的话,你会不乐意的。”居无忧担忧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我很乐意的。”凌衍木着脸道。

    “可是我担心你将来会后悔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会后悔的。”凌衍几乎麻木地道。在失去头颅和失去自由之间二选一,傻子都会选后者。选择失去自由,将来也许会后悔;选择失去头颅,那可是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不对!凌衍忽然反应过来,现在应该思考的不应该是怎么逃跑的问题吗?为什么要在一个更糟和一个不那么糟的选项之间二选一呢?

    凌衍心想:现在的我急需一把凤凰火救我逃出生天。

    凤凰火,你怎么还没到啊!

    都已经这么久了。凌衍内心焦急。

    “既然你都这样说了,我就把你整个人带回去吧。”居无忧单手将凌衍抱得更紧,在他耳边不失兴奋地说道。明明仍旧是阴恻恻的语调,但凌衍愣是从中听出了一丝撒娇成功的欢喜。

    而当居无忧的手从凌衍眼前撤开时,视野恢复的凌衍只想痛骂一声:骗子!

    因为眼前是一派灰蒙蒙的景象。天空像一块东拼西凑缝起来的灰色破布,天上没有云,但也没有星星和月亮的踪影。接近地面的地方沉淀着浓浓的雾气,将浮未浮,将沉未沉,就那么在距离地面还有一米的低空百无聊赖地悬浮着,不上也不下。

    眺望远处,有一条浑浊无比、仿佛夹杂无数泥沙的长长河流在一望无际的宽阔平原上潺潺流淌,岸边是绵延到天边的暗色花海。花朵的样子很奇特,枝干短小,花瓣巨大,中央处形状古怪,好像是人脸的模样,几乎没一朵都是这样。花朵随风摇曳,间或有哭声、笑声伴随着风声远远传来。凌衍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    这很明显不是刚才的小巷子,而是在魔修和魔物混居的幽暗魔域。

    这说明,在刚才居无忧和凌衍对话的时候,两人就已经被传送到了魔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