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见靠近的脚步声,严深转身问道:“好了吗?”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凌衍回答。

    刚才在藏书阁六楼,凌衍只看见严深一人,他起初还以为对方是命令随从在藏书阁门口等候。毕竟,严深每次出现,身后都跟着一大群乌央乌央的随从。

    现在,严深今日是一个人出来闲逛。这令凌衍颇有些惊诧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一个人出来的?”凌衍疑惑发问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现在是去演武场还是广场?广场上可能人太多了。”

    说着,凌衍往附近的广场上望去,果然见到那里仍旧聚集着一大堆人。看来,耿天佑和单明轩还没“切磋”完。

    “都不去。”严深笑道,“我们去赤乌峰,那里是我的洞府。洞府里有专门的演武场。”

    凌衍:……

    默然半晌,他终是点了点头,道了声“好。”

    说实话,凌衍觉得严深在卖关子,但对方脸上一派坦然,眼神也清澈明净,不像是要暗算他的样子。

    本着既来之则安之、结交一个好友的心态,凌衍姑且强忍疑惑,和严深来到赤乌峰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传承弟子是道子之下地位最高的弟子,几乎每人独占一座小山峰,用以居住。要知道,无一剑宗的长老居住地也不过是一座大山峰。例如,俟无明的灵药峰就是一座大山峰。

    严深洞府所在地名曰赤乌峰,是一座小山峰。

    赤乌峰在夜色静静伫立,宛若一只沉眠的巨兽,隐约可见其中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,巨大的建筑群在月光中泛着点点银光,氤氲着淡淡清辉。

    这么大的规模,里面少说也有一万间房间。然而,这只不过严深一个人的居所。

    凌衍内心止不住地感叹:严深这是在赤乌峰建造了一个皇宫吧……

    随即,他又想到了严深严家少主的身份。建造这么大的住宅说不准也只是一流修真世家的常规操作。更何况,修真界的道修会各种移山填海的法术,生产效率肯定大大提高。建造一个建筑群,也许只是小事一桩。

    但乍一眼见到如此规模宏大的住宅,凌衍心中除了惊讶还是惊讶。

    他心中暗道:壕无人性!

    凌衍跟在严深身后行走在重重走廊中,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奴仆打扮的人,其中有小厮,也有婢女,更有类人形态的灵仆。他们一看见严深,都会立马停下手上正在忙活的活计,弯腰躬身,恭敬地道一声“少主好!”

    而严深始终神色淡淡,朱红色衣诀随着他行走的动作上下翻飞,如蝶翼蹁跹。他没有停下过脚步,更没有示意仆从们免礼,仿佛他们并不存在一般。

    凌衍想:严深可能是习惯了。大家族出生的严深可能对于行礼问好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。

    凌衍跟随严深身后,亦步伐从容,面色淡定。反正他们喊他们的,不关他事。

    身为一名合格的现代人,凌衍心中压根就没有贵贱分明的等级观念。见到很壕的人,他顶多惊诧几句,并不会将自己摆在低对方一等的位置上。

    反而,凌衍在心中思考严深此举暗藏的意味。

    最后得出的结论是——此举没有任何意味。人家就是回自己的家而已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两人最后来到一扇紧闭着的朱红色雕漆大门前。

    “就是这里吗?”凌衍问。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严深回答,语气十分确定。

    “你不要欺负我不识字。”凌衍伸出匀称的手指,指向大门上的巨大牌匾,上面用金漆写着两个颇显古意的大字——书房!

    “在书房打架?你也不怕把书都给弄烂了。”凌衍双手抱胸,打趣道。

    此时,严深已经上前一步,伸出手,缓缓推开了书房的大门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严深朝身后犹疑不定的凌衍喊道。

    也许对方是打算先给他高级版本的《御剑飞行基本法》?凌衍一边这样想着,一边迈步跟在严深身后,踏入了书房……

    然而,没等到坐热屁股底下的凳子,凌衍就瞧见严深往他这边甩了一打经书,外带笔墨纸砚。

    再过了一会儿,严深搬来一张小桌子,摆在凌衍面前。桌子的高度正好与凌衍前胸齐平。

    “来!帮我抄作业!”严深嘴角微勾,眼角眉梢俱是和煦如春风般的温暖笑意。

    凌衍:???

    他感觉神经系统有些跟不上严深的节奏,瞪大双眼,满脸惊愕,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。“这、这不好吧!”

    “哎呀,这有什么不好的?虽然字迹不一样,但只要抄了就行。检查的时候,我完全可以辩解说写太多字手抖,然后字迹变形。”严深亦拿了一打经书,摆在自己面前的书案上,此时正在砚台上研磨墨锭。

    “不是!我是说,你这样做,对我不好吧!”凌衍急忙纠正道,“不是说好陪你切磋吗?怎么忽然变成帮你抄作业了?”

    此情此景,简直让凌衍满脑子都是问号!

    严深却摆了摆手,一脸不在意:“不都是帮我做事,然后给你报酬吗?反正最后你都是会拿到你想要的东西啦。”

    “但、但这明显货不对板!你这是欺诈!”凌衍惊叫道。

    “哪里欺诈?”

    “哪里不欺诈!!!”

    看着凌衍惊愕中隐含愤怒的表情,严深兀自叹了一口气,脸上浮现些许愁绪,道:“我也是没办法了。你就当做好事,帮帮我啦。我可以加价的。除家族不外传秘法外,书房内的所有高等级功法任你挑选如何?”

    凌衍胸膛上下起伏,终是平静了下来。他同情地看着不远处正在奋笔疾书的严深,问:“你这些天到底遭遇了什么?为什么会沦落到拐人抄作业的地步?”

    “唉——,”严深停下笔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缓缓解释道:“之前我空降外门,落下了不少的功课。族中长老要求我补上这段时间的传承弟子该做的功课。”

    凌衍还能说什么,只能道一句:“活该!”脸上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些许幸灾乐祸。

    幸灾乐祸完了,凌衍又问:“你大概有多少作业呢?”

    严深回答:“每位师父一份课业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一共有多少位师父?”

    “我的长辈就是我的师父。我有多少位长辈,就有多少位师父。”

    严家那么庞大的家族,严深的长辈是一定少不了的。想到这一点,凌衍默默在心中为严深点了根蜡烛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许是因为找到了帮忙的,严深严大少爷此时看起来十分沉着淡定,从容不迫地用狼毫笔从砚台里蘸了蘸乌黑的墨水,在洁白的纸张上稳稳地书写着。

    房间四角的夜明珠散发出淡淡的光芒,把整个书房照耀得明亮。眉目俊朗的少年,穿着赤色长袍,身姿修长如玉,由于蘸墨的动作,雪白的皓腕时不时从袖子中露出一小节,和乌黑的墨水形成了鲜明的色彩反差。

    严深眉目低垂,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,模样看起来十分认真。

    他不经意间抬头,发现凌衍正在看他,便问:“看我作甚?”

    “没墨了。”凌衍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砚台,砚台旁边墨锭已经被彻底磨掉了。

    严深闻言起身,从抽屉中取出一块新的墨锭,隔空丢给凌衍。凌衍稳稳接住。

    见对方面前的纸张才写满了小半页。严深不由得提醒道:“快些动作。”

    凌衍:“……是。”

    刚才他的确看严深看出神了,但这并不全是对方外貌的因素,而是因为气质。骄矜倨傲的严家少主,在隽写功课的时候周身不带一丝一毫嚣张轻狂的气焰,低眉敛目的模样,乖得跟那什么似的。

    此情此景,怎能不令凌衍心中唏嘘不已。

    由于一直抄作业未免过于无聊,书房内的凌衍和严深便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启了闲聊模式。

    凌衍清晰地记得上一次严深和他闲聊的时候,就在可劲地忽悠他,拐他来抄作业,于是好奇询问:“你既然功课这么多,为什么会想到一个人出门闲逛啊?”

    严深回答得十分简洁:“功课太多,心中抑郁,出门透气,然后遇见了你。”

    这回答……简直真实到可怕。

    “你不是严家少主吗?你完全可以让仆人帮你啊。”凌衍甩了甩写得有些发酸的手腕,继续问道。

    “他们会打小报告的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身边不是还有好多攀附你的小弟吗?”

    “如果我让他们帮我抄作业,那就意味着我落了把柄在他们手上。我不喜欢有把柄在别人手上的感觉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现在不也有了你的把柄?”凌衍抬眸,朝严深望去。

    恰好此时,严深也朝他这边望过来,于是二人视线在半空中交汇。莫名地,凌衍从对面那双深邃的眸子中读出了一丝揶揄。

    严深嘴角掀起一抹嚣张的笑,语气高傲:“可谁会信呢?我和你又不熟。一般人根本不会想要我会请你做这种事情的。”

    凌衍表示无法反驳。

    他有心反悔,但又瞧了瞧自己写了快十多页的纸张,想了想,还是算了。都写这么多了,干脆写完吧。

    凌衍十分蜗牛心态地想:既然上了贼船,还是等到岸再下船吧。

    他认命地拿起笔,唰唰唰继续猛写。

    西湖的水啊,他心中的泪啊。允悲.jpg

    见凌衍工作得十分认真卖力,严深心中颇受触动,还亲自给凌衍沏了一杯茶,淡淡清香从乌青色的茶水中散发出来。

    凌衍起初没注意,等到严深将茶水端到他桌前时,他才发现书房内外竟然没有一个仆人,看来严深做事真的很周全,心细如发。

    但是无论怎样,凌衍还是觉得自己好惨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要说:这章我是认真!这章我是认真的!这章我是认真的!【重要的事情说三遍】

    虽然晚了一点点,凌晨才更新,但我还是做到了。握爪!

    【严家少主的小剧场】

    1.

    仆人:族长!

    族长:什么事?

    仆人:少主已经赶作业赶了三天了!

    族长:那么他……赶完了?

    仆人:不!少主他离家出走了!

    2.

    仆人:族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