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会做,是因为生活没把你逼到绝路,尊严远高于生存,”梁端收敛起不屑,神情肃然,轻声叹息,“你不知道,一百块可以做很多事,是淘宝费尽心机凑单满减,是还完房贷过后所余不多的活动资金,也可能是两三天的奶粉钱……”

    云雨惊讶:“你怎么这么清楚?难不成你也遇到过?”

    梁端摇头:“我没有,所以我很佩服。”

    云雨陷入思考,没再接话,很快,开标的何大爷回来端茶杯,两人便分开,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位上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午后小睡了一觉,下午有材料供应商来找何大爷唠嗑套近乎,本来默认不抽烟的办公室,突然烟雾缭绕。

    云雨位置离得近,被熏得昏沉难挨,偏偏那个人烟瘾上头,空调房里一支接着一支抽。

    忍了会,忍到浑身沾味,喉咙干疼,图纸也看不下去,她终于忍无可忍起身。

    正准备开口,那供应商又点了一支,吞云吐雾同何大爷吹牛皮:“何部,我们那儿新来了个崽子,不抽烟不喝酒,老子就跟他侃,不抽烟不喝酒,你混小子搞个屁的工程!”

    干工程,这似乎是默许的习惯。

    如果起来吼一嗓子,会是什么结果?小姑娘不懂事耍脾气?还是面子里子都过不去,大家一块儿难堪?

    虽然她不怕事,但这些年跟在父亲身边,也见识过不少。

    身在名利场,不得已。

    云雨假装浇花,多看了两眼后,扔下水壶,又坐了回去,打开cad继续看图纸,结合施工现场调整3d模型。

    ——这丫头居然肯忍气吞声?以前可不是这样。

    梁端看她像个包子一样怂,很是不解,几年前的宴会上,她气势汹汹走上来就是一杯酒,转身潇洒不回头的模样,还深深刻在脑子里。

    于是,他走过去,把窗户打开。

    那窗户卡得紧,推得时候手劲大了些,晃得玻璃咔咔响。

    材料商注意到他,把手边的中华抖出来一根,递过去,点头致意。

    梁端没有接。

    材料商惊疑:“怎么?小伙子不抽烟?”

    梁端摆摆手:“谢了,我有支气管炎。”

    那人不再说话,沉默地走到办公室外。

    云雨扶着桌子翘首看,等人离得稍远,这才看向梁端,小声嗫嚅:“你真的有支气管炎?”毕竟这人平时从不咳嗽。

    梁端笑了一声,在她脑袋上拍了拍,戏谑道:“平时看你也没怎么忍气吞声,原来是个窝里横,只会跟我跳脚。”

    云雨哂笑,唱对台的话张口就来:“有幸有幸,你还觉得我们是一窝的。”

    她说这话没别的意思,单纯吐槽,毕竟以她的直觉,打从第一面起,并不认为梁端有多看得上自己。

    可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

    落到梁端耳朵里,却似被那个“我们”刺痛,不自然地避开,盯着屏幕佯装全神贯注调表,实则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
    云雨被晾在原地,直到何大爷也捏了根香烟,打身边走过,她才如梦初醒。

    望着那背影,忽生歉意。

    也是这时,她心里没来由挑剔起来——

    她想象中的同事,是互相体谅,互相帮助,是一起为了共同目标努力,可不是这样吵闹,不是这样小心翼翼。

    云雨不笑了,或者说,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往桌子前一座,闷头在图纸里,又回到那种丧气的画面,如果陈澜意现在再问她为何要来这里,她或许会给出和当初不同的答案。

    ☆、010

    010

    晚间,有家室的工程师都驱车回家,留下年轻男女们组在一起,吵嚷着出去打牙祭。考虑到往附近市区的路不是堵车就是烂泥沟颠簸,只能把选择拘在镇子上

    出门时,云雨把人都认了一遍,武经理下两个项目都有,但不知为何,柯柔不在。

    夏日白夜长,有人提意走路。

    避开满是灰尘和大货车的乡间水泥路,由几个爱玩的小年轻带着,梁端抄手在前,云雨低头在后,走过一片水田,很快到了花映镇。

    以前镇子没发展,只有些苍蝇小馆子,现在做工程的人多了,好吃嘴不少,餐饮发家起势,生出许多农家美味来。

    随便找了一家人多但有座的串串吃。

    吃完饭,个个酒足饭饱肚皮鼓,便又横穿田间小道往回散步消食。

    天色渐黑,一抬头,是城市难得清晰可见的星辰。

    徐采薇喝了点酒,明显有些亢奋:“来,数星星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当真一二三四点起来。

    关胜蹿到她身后,摇头说:“不对不对,错了,这儿还有……”他将手机电筒打开,放在胸前挥动,白炽的光晃得徐采薇眼睛都睁不开。

    “滚滚滚。”徐采薇暴躁地抬腿要踢他,却踩滑了脚,差点跌到稻田里。

    云雨大臂一卷,赶紧将人稳稳托住。

    乡野间没有路灯,除了偶尔远近点点的农家灯火,黑夜是当真伸手不见五指的黑。

    徐采薇要跌跤那一声惨叫,吓得好几个人同时都开了手电,众人聚在一起,远远像一团移动光晕,走到路窄处,次第分开,又宛如散落草坝子的地上星。

    喝酒最多的施工员尤飞飞开始说胡话:“星星不在天上,星星在脚下。”

    关胜给他来了一巴掌:“还在脚下,你怕是要上天。”

    沿途掩不住的笑。

    也不知是谁说起想家,开始一嗓子一嗓子哀嚎。

    尤飞飞被关胜埋汰,心里憋,叫唤得最惨:“我想回家,现在回一趟家,可真是比大学时候还难。”

    他是a市本地人,就在本地念的书,那会子一周回个两趟不过半个小时地铁的路程。

    徐采薇揶揄着:“那你去买个车。”

    “穷。”

    尤飞飞哀怨地重叹一口气,而后又搓着手望向一言不发的梁端,卖乖陪笑:“听说梁哥也住在西城,这周末能让我搭个顺风车吗?”

    云雨今晚也小饮两杯,脑子有些晕乎,一听说梁端的车,脑子里自动便跳出一句话来——

    搭车?搭什么车?那个电瓶车吗?

    想到那次连人带车翻阴沟的事,她憋不住一阵好笑。

    梁端突然停步。

    她迟钝得没跟上节奏,直接一脑门轰到他背上,抬头一看那张吓唬人的冷脸,瞬间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其他人还正接着尤飞飞的话往下聊。

    关胜很是泄气:“有车也开不起,来回过路费那么贵,也就是像何部或者飞飞他师父那种老工程师,小有积蓄的,子女又成年没负担的,才敢任性地每周多次走高速回家,你们啊,就别想了。”

    徐采薇吹了声口哨:“哟,你把梁哥放在哪里。”

    关胜凑上前,和她来了个斗鸡眼四目相对,悄声说:“那不一样,梁哥是我们辈的,只不过算钱的事,要喊梁公子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外号明子的材料员也挤了上来:“阿胜,就数你嘴巴厉害,你不想家吗?”

    “想啊!”关胜一拍大腿,红着脸,气势明显虚了许多,“我不仅想家,我还想我女朋友,我已经十五天零八个小时没见到她了。”

    他这一漏嘴,大家这才晓得他已经脱单,话风瞬间从回家变成了八卦,指着他嘴里掏细节,什么脱单刚半月,什么工商管理系在读的大三小学妹。

    这时候,背后响起一道刺耳的车喇叭。

    乡间路没人行道,都是贴着马路边沿走,他们一群人体量稍大,有些挡道,这一堵,单行的车便过不来。

    徐采薇赶紧招呼人往侧边贴靠。

    那司机开过后,突然摇下车窗,对着窗外咯痰。变位时云雨在前,为了避开,左脚别右脚,急出个趔趄,向车道上摔。

    在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前,一道影子已从后奔出,一把将她捞了回来。

    大货车从烂石子儿路上轰隆隆碾压过,噪音嘈杂得如打雷。

    低头是满地黄泥浆水,抬头是扑面而来的灰尘,云雨只觉得胃里翻涌,以手死死堵着嘴,心有余悸。

    梁端将她往里带了两步,露出少有的紧张:“吓到了吗?”

    他的手臂不知何时伸出去,却没在云雨的背部抚下,而是虚圈着,干干晾在半空,直到路上的车走完,又重归寂静与黑暗,才垂下手臂。

    “没事,”云雨深呼吸,对着梁端笑了一下,踮起脚张望,以不停的絮叨转移注意力,“我今天一直想问来着,不是说跟我同时来这的总共两个施工员么,怎么就只剩飞飞一个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