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雨挠了挠头,像个憨憨:“我上次还想给你介绍来着。”

    柯柔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:“卓白他们业务面铺得很宽,又跟我们单位合作好些年,你呀,就别瞎操心,不如好好想想自己。”

    她眼神乱飘,话里有话。

    可云雨却会错了意,只以为她是为没能攒局吃饭而怄气,于是冲喝酒的几人瞟了两眼,推着柯柔的背朝另一个方向走。

    梁端捏着易拉罐,若有所感回头瞟看,正好瞟到她消失的衣角。

    “我去趟洗手间。”

    徐采薇抬起头,看的却不是离席的梁端,而是空空的走廊。小关也跟着起身,尤飞飞笑骂了一句“跟屁虫”,拉着他衣领把人给拽了回来。

    云雨跟着柯柔和卓白,穿过b区停车场后的一片荒草地,从小路绕到小院后,发现临近的活水下有一片鹅卵石浅滩。

    三人坐了一会,细雨将好停霁。

    一开始,没人开口。

    同徐采薇、小关和尤飞飞他们天生自带话题和氛围的人不同,和柯柔一起,气氛总会低沉一些,有时会像闷拳捶胸,说不出来的憋。

    当云雨坐在大石头上,说到刚才被武经理抓包的窘态时,柯柔露出难以置信和惊怒的面孔。

    “你可长点心吧。”她柳眉一挑。

    云雨摆摆手:“没事,我看武经理自个打趣自个,不像个小气的人,看我们坐在一起喝酒也没说什么,可能是可怜大家最近确实忙,都不得回家……”

    柯柔却打断她:“卓白说电力上你跟他取经,我也给你点经验,你就是太容易被骗了。”

    云雨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听,柯柔已经自顾自往下讲。

    “你可小心些那些小领导中领导们,毕竟,对于你这样的后起之秀,学校好,成绩好,学习能力强的,他们明面上是赞美有加,心里可不知道如何忌惮呢!”柯柔哂笑一声,“反正呢,我学造价,一辈子也就吃这碗技术饭,可你不一样,你学工程出身,蛋糕就那么多,会不会有那么一天,就把他的位置挤掉了呢?”

    云雨并不觉得这是能恶意揣测别人的理由:“武经理经验丰富,人情酒桌我是样样不行,我也就搞搞技术,再说了,该有的证他也有,还有谁能把他推下去?”

    “假的!”

    那一瞬间,柯柔眼中闪过一丝痛快,但很快又淹没在谨慎中,慌慌张张左右看,见没旁人,才敢继续往下讲:“他根本没考出来,现在挂的证是别人的,你心粗,平时又没怎么接手对外材料,我们搞造价,进度款支付签的都不是他的名字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是说……”

    云雨确实被唬了一跳,但也仅限于惊讶,并不惊恐。家里做生意,也听过不少说法,虽然大多数都少有印证,但例外也不是没有。

    柯柔很满意她的反应,笑了笑,松口:“行业默认,倒也不算违规,只是人都不愿意随意暴露弱点。现在你知道了……”

    云雨立刻接话:“我不会到处说的!”

    这点意识她还是有。

    但转念细想时,她又很是疑惑,之前自己看书的时候,武经理还给自己指点来着,也不是空口画大饼,第二天那位技术负责人就加了自己的联系方式,如果防着自己,何必如此卖力?

    也许是家底殷实的缘故,她对项目经理没有执念,她更希望能在合适的岗位上,发挥自己最大的价值。

    看她俩短暂静默,卓白趁机插上话:“不要吓到小姑娘,说点轻松的话题。”而后,他自己提了几家a市新开的餐厅,左右潜台词是想约时间。

    这雨没停多久,又开始滴滴涟涟。

    卓白倒不罗嗦,及时止言,在云雨肩上轻轻拍了一把:“回去吧,不要让人久等了。”

    柯柔转头回寝室,说什么也不肯加入喝酒聊天,云雨只能独自折返,卓白也谢绝了好意,不过他要去门卫室取快件,同路一段,便撑了伞,送她一截。

    走到办公区时,两人抬头,梁端就站在两栋楼之间的石阶上。

    ☆、026

    026

    指尖红点闪烁——

    他竟然在抽烟!

    云雨觉得不可思议,这么久了,她一直以为梁端不抽烟,也从来没有在他身上闻到过烟味,甚至加班最严重的夜晚,他也只是嚼着口香糖,默然调整数据。

    是因为烦躁?

   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
    梁端偏头,也看到了呆立在雨中的女人,撑开手边的长柄黑伞,快步走上前。

    “过来。”

    他把云雨拉到自己的伞下,这才认真打量起身前的男人。

    卓白一如既往,露出随和的笑容,伸出手:“梁哥是么?虽然在这里驻地办公,可一直没机会好好说上话。”

    梁端声线很冷:“除了工作,我们好像没什么说的。”

    云雨脸上有些尴尬。

    卓白倒是不介意,将手收回,掸了掸运动外套上溅着的水珠,笑容不变:“在我来这里之前,我听过你的事情。很可惜,你本该是个出色的建筑工程师,”他顿了顿,直到梁端抬起眼皮,这才接上,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被埋没在经济账里。”

    那是欣赏。

    卓白的脸上分明写着欣赏。

    梁端对他的敌意仍不浅,不冷不热说道:“也许吧。”而后,掐灭烟头,对着还在发呆的云雨后心就是一巴掌:“走了。”

    云雨几乎是被扭着走的,像只不安分的小鸟,脑袋不停转来转去。

    云雨好奇:“建……建筑工程师?”

    梁端淡淡道:“关胜那个大嘴巴没跟你说?我以前是学土木的。”

    刚来的时候,是有这么一回事。

    云雨“啊”了一声:“说了,不过……”

    她想继续挖掘,但梁端轻轻一嗯,意味深长地盯着她的眼睛,把她的话堵死:“没什么,不过,小孩子家家不要乱问。”

    云雨不服:“问了会怎么样?”

    梁端没有立即应,而是隔了两秒,才阴恻恻开口:“会被灭口——”

    随着他话音落下,空出的左手绕过云雨的脖子,把抓着的天牛送到云雨眼前。乍一见那两根在鼻子前晃动的触须,云雨吓了个半死,像只无头苍蝇四处乱窜,最后撞在梁端身上,撞了个实在。

    淡淡的佛手柑香从他衬衣上透出。

    云雨抬头,撞入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。

    就在她张口想要质问他是不是故意时,走廊里的人突然躁动起来,大声喊:“来电了,来电了!”

    廊灯瞬间亮起。

    梁端一只手收伞,一只手扶着她的肩,云雨站在光芒中,不见笑意,只见他一副漫不经心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关胜从工地回来,没赶上晚饭,在烂泥路上又来了一场堪比f1的漂移,颠得胃酸倒流,实在没有胃口,往办公室的折叠床上一瘫,就是一个小时。

    到点,肚子又饿。

    尤飞飞翻箱倒柜,给他翻出一桶泡椒牛肉面。

    饮水机刚热上水,女朋友的电话掐着时候打进来,大意是骂他不接电话不回消息,关胜又是认错又是解释,对方仍有些不依不饶,偏说他借口如一,连撒谎都不会。

    两人吵了几句,火气都大,不欢而散。

    这里没谁是情感大师,只能在旁当个隐形人。

    关胜两手搭在膝盖上,垂头丧气地呆了两分钟,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怜。家,家不能回,女朋友还不理解。于是,他猝然起身出门,哐当一声砸开梁端的办公室。

    云雨从屏幕后抬起头,乍一看那气势,还以为穿越到了哪部漫威电影。

    结果,人没维持两秒钟,当即萎顿下来,缩手缩脚,抱着梁端痛哭流涕。梁端自是很嫌弃,就差没一脚把人踹飞。

    “梁哥,你就可怜可怜我吧!不如……”

    “加班。”

    梁端板着脸,指着在风中咯吱作响的大门,一副好走不送的模样。云雨是个心软的正常人,又向来习惯性和他唱对台,顺当接口:“不如什么?”

    关胜立刻抱上大腿:“美女姐姐,不如我们联机打游戏。”

    “打什么?”

    “那个——”关胜背对梁端,食指朝后,指着笔记本上的饥荒。

    云雨松开鼠标伸了个懒腰,有些心动,凑过去小声问:“需要我把寝室的电脑搬过来么?”

    关胜手臂一挥:“不用,办公室局域网正好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