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一会跟你说。”

    她匆匆结束视频,看样子家里出了点事。

    云雨不想添乱,只能把话咽下,穿上居家服“噔噔”往楼下跑。

    跑到玄关,却没见到自己那捆甘蔗。

    “周婶,我的甘蔗呢?”

    周婶在厨房,关掉抽油烟机,拉开推拉门探出头来:“什么?甘蔗?哦哦哦,甘蔗在这儿呢!我刚看见,就顺手拿来切,稍等两分钟,我给你端出来。”

    不一会,她果真捧着盘子出来。

    云雨欢喜地接过,端到卧室,心情好,拍照发了个朋友圈。

    ——“第一个新年礼物。”

    很快,点赞评论的消息不断往外蹦。

    人人都以为,那第一个新年礼物是她背后柜子上放着的绝版黑胶,或是胸口戴着的限量款项链,只有柯柔刷到这一条时,红了眼睛。

    这睽违已久的温暖。

    她年少为了摆脱原生家庭,特意选了千里外的城市就读,心若天之骄子,总以为有朝一日可以风光。

    可出了社会才知道,有的东西如附骨之疽,除非是死,根本无法消灭。

    c公司每年招的人不少,但大多是本省本市的人,即便有外省人,敢于跳入这一行的,家里也不是穷得揭不开锅的条件。

    柯柔太渴望找到同行人,在仕途上,在发展中。

    她也太渴望找到同病相怜者,仿佛救赎她们,就是救赎曾经的自己。

    背井离乡又极度压抑的她,将云雨视为在a市,少有的依靠,甚至是希望。

    柯柔点了个赞,拉开聊天框,开始打字:“不好意思,刚才我爸回来,和我妈发生了口角,碰掉了桌子上的酒瓶子,没吓着你吧?”

    “你没事就行!”

    “上不了台面的东西,你还特意发个朋友圈,小心被人嘲笑眼皮浅!”柯柔怕云雨误会,紧接着又补了一句,“谢谢,真的很谢谢你,这个冬天,有被感动到。”

    云雨趴在床上打字。

    “谢什么,该说谢谢的是我!”

    “好了,不争这个。你们留过洋的就是不一样,甘蔗都是切块吃的,我们这儿用牙撕咬,吃得遍地都是甘蔗皮。”

    云雨有些不好意思,回道:“哎呀,不是啦!是家里人怕我把牙崩坏了才切块的,人老了,牙口不好,嘿嘿。”

    刚发完消息,楼下传来妈妈的呼喊——

    “雨儿,别一天到晚窝在房间里,房间里有什么好玩的,快来,你小张阿姨给你带了你爱吃的六花亭酒心糖……”

    云雨飞快地回了条消息结束对话,把手机放在床头充电:“晚点聊,我要去干活了!”

    话虽是干活,但并不是真的干活,只是她素来讨厌应酬,只以为楼下来了人,自己又要被拉去陪聊,你来我往,商业互吹。

    这可不就是干活,比干活还累!

    但柯柔并不知道,下意识误会是过年帮家里做事,赶紧敦促她快去,随后自己也放下手机,跟母亲一块把烂醉如泥的父亲扶到床上。

    那老赌鬼嘴巴一张,乌烟瘴气:“日|他娘的,赢了老子六百块,六百块!”

    云雨端着盘子下楼,扶着栏杆左看右看都没有瞧见客人,顿时长舒一口气,眉开眼笑。云仕臣坐在沙发上,正好瞧个正着:“这么开心?”

    “吃甘蔗!”

    云雨小跑过去,撒娇似的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放,拈了一块给他送到嘴边。

    云仕臣细嚼,眼前一亮:“不错,周婶买的?”

    云雨摇头:“不是,朋友送的,厨房里还有,要吃自己拿啊。”

    云仕臣不由坐直身子,转头朝厨房望了一眼,颇有些惊讶:“我还以为你是看到爸爸开心,敢情你就为这开心?有这么开心?”

    说完,他自个又拈来一块。

    云妈妈挂上毛呢大衣,一边抹护手霜,一边走过来坐下,听见他俩的对话,笑骂道:“不就是甘蔗,这么没眼界。”

    “好吃呢!”云雨争辩道,“在国外好些年没吃到甘蔗了!因为好吃而开心不可以吗?”

    云父云母无奈嗔道:“你这孩子,真简单。”

    云雨把盘子抢过来,哼了一声,顺带抱了两盒茶几上的酒心糖,趿着拖鞋往楼上去,跑了小半层,回头扮了个鬼脸,认认真真,一字一句道:“是、知、足、常、乐!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大年初二,下起雪。

    南方久未见白雪,云雨早起,披着薄毛毯,在窗台观雪,一坐就是两小时。

    她先给柯柔去了消息,觉得不过瘾,打算依次给徐采薇、飞飞等人也分享一下,但转头一想,他们好像都是地道的北方人,肯定见过许多,不稀奇。

    翻来翻去,最后翻到梁端。

    “下雪了!”

    本来以为这家伙不知上哪儿鬼混,放个假跟失联了一般,群里也不发言,没想到竟然秒回——

    “有什么稀奇。”

    云雨老实说:“当然稀奇啊!我在苏格兰的时候,也不怎么见到雪,除非去高地,不过冬天倒是时常会起大雾,能见度低于一米那种,公寓的窗户外面什么都看不见,当时就觉得,如果下雪,雪与雾混在一起,一定很好看。”

    梁端不置可否,扔出两个字:“等着。”

    云雨以为他是翻老照片,或是上网找图来反驳自己,当真乖乖等着,可等了好一会不见后续,十分疑惑。

    “人呢?”

    又过了好几分钟,梁端才慢吞吞回复:“刚才家里的小孩子吵着要红包,咦,你还真等着呢?”

    云雨忍住把手机砸出去的冲动。

    但梁端很快补刀:“等着什么,等着我给你发红包?”

    云雨跳起来,在地上狠狠跺了两脚:“梁端,我再信你一个字,我就不姓云!”

    那头又没了消息。

    周婶在楼梯口喊“云小姐”,她以为是送早饭,探头出来,递在眼前的却是个快递盒子。按理说,这个时候快递都已经停运了,那就只有同城代送。

    云雨把盒子拆开,扒拉出一只水晶球。

    球里做的天空岛泊船弯,岸边是漆成红黄蓝的房子,还有用锚拉住的小帆船,底层不知铺的什么材质,一摇晃,大雪纷纷扬扬。

    水晶球很美,但球体下却加了个拉跨的播放器,稍稍一碰,就会发出零几年老批发市场玩具录音的公鸭嗓——

    “新年快乐,红包拿来!”

    实在太土了!

    云雨哭笑不得。

    最重要的是,这玩意一直不停响,停都停不下来。云雨气滞,想砸又舍不得,顺手给塞进被窝里,物理隔绝。

    拿起手机,梁端的消息正好进来:“等到了吗?”

    果然,那句“等着”可不是白说。

    云雨回复:“你做的?”

    “嗯哼。”

    嗯哼个头!

    云雨本来想夸,可那录音犹如魔音贯耳,叫她实在开心不起来。

    “下面怎么拆?”

    “你自己想。”

    梁端扔下话后失联,云雨气得吐血,恨不得暴力拆卸,偏偏底座和球体封口链接,根本无法强行扭除,最后逼得她上书店买了本电工的书,只把线路拆卸,不伤外壳。

    等忙完后,捧着水晶球,坐在窗前观雪,心里又慢慢回甜。

    好歹是收了礼物,那就遂他的意,发个新年红包。

    红包发出来,不到一秒被领取。

    梁端在该在的时候从不缺席,云雨就着屏幕打了三个问号,对面回了她一个憨笑,然后瞬间变脸,发了个只有老年人才用的腾讯自带锤子砸头的表情。

    梁端问:“你这红包为什么是22.22?我寻思这个数字有内涵。”

    云雨敲字:“答对了,是有内涵。”

    “你骂我二?”

    这一回,云雨学精了,回道:“诶,这是你说的,对号入座不要赖我!我本来是准备发个66.66祝你六六大顺,是你死活不肯告诉我拆装法,我买书打折下来花了44.44,我决定从里面扣除。”

    梁端憋了老半天,这才憋出一句:“抠门!”

    ☆、029

    029

    春节后复工,众人显然还没从过节的清闲里走出来,一个个懒洋洋恨不得在椅子上一躺就是一整天。

    公司工会一合计,咱国企,别的不行,员工福利要搞好。

    于是,老会长一拍板,趁春来早,大家都去郊游踏青。

    说是踏青,其实整了个大巴,给拉到城郊某婚宴圣地,某农家乐山庄,去搞些时下流行的游戏团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