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

    马车车轮辗在青石板路上,谱出一曲低调而持续的小调,在这样的曲调中疲惫的孟明远倚在引靠上似睡非睡。

    当车子在孟府外停住,孟明远便似突然被闹钟叫醒般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车门被人打开,他扶着虎子的手臂下车。

    “老爷。”孟安从门阶上走下朝他问好。

    孟明远点点头,没说什么便往里走。

    当他走进外院书房的时候,孟安这才低声开口道:“老爷,李府派人送来消息,李家娘子已经送回原籍,已与一表哥订亲,国丧之后便会成婚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孟安便明智地退出了书房,并帮老爷拉上了房门。

    孟明远走到窗前站定,望着天边怔怔出神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晚霞染红了天际,他将头抵在窗棂之上低低地、长长地叹了口气,玉娘,愿你终能得到你想要的幸福,我毕竟不是良人之选。

    用力闭了下眼,再次睁开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。

    从窗边回到桌案后坐下,从笔架上抽了枝紫毫笔,蘸了浓墨,便开始一笔一画认真练起字来。

    写了两张大字,孟明远笑着摇头,果然到底还是有些心神不定,终究那是跟自己同床共枕了许多年的女子……孟明远放下笔,到书房矮榻上盘膝坐下,默默调息一番。

    那本上古心法他一直未曾中断修习,这些年来亦让他受益良多。有时候便不禁有些感叹,老祖宗多少宝贵的东西都在朝代更迭中遗失,让后人徒留叹息。

    运功结束,孟明远便离了书房,径直往贾先生院中而去。

    “安之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

    “安之近日想是公事繁忙,已多日不曾过来与老朽对奕了。”

    “琐事罢了。”孟明远说得轻淡。

    贾先生捋须微笑,他久在民间,官场如何他虽不得而知,但民间百姓对安之这位丞相却是美赞有加。

    为官者,能有一世清名,足矣!

    贾先生深知,孟明远对那清名从无追求,不过是从心而为,顺势而做,一切唯心而已。

    这“唯心而已”却最是难得!

    师徒两个便在棋盘左右坐下,各执一子,起手开局。

    “不知小犬几人课业如何?”再忙,子女的教育问题也是要关注的。

    “两位小公子年纪尚幼,不过初初开蒙,但不强求。小娘子与大公子于课业很是上心,依着安之,不曾过多要求。”

    “学识如何有时远不如为人品性为重,学识与品性学生更看重后者。”

    “然,岂不闻‘道德传家,十代以上,耕读传家次之,诗书传家又次之,富贵传家,不过三代’,安之看得长远。”

    “小女他们让先生费心了。”

    “老朽乐意之至,这几个孩子都不错。”贾先生落下一子,抬眸看对面的人,“安之今日不曾去看他们吗?”

    孟明远一边思索棋局,一边道:“近日烦心之事甚多,怕不耐孩童缠磨,改日再去吧。”

    贾先生点头,“朝事为重。”

    “依先生看,学生的山林之想可有如愿之期?”

    贾先生捏子沉思片刻,扬眉笑道:“安之一向是顺势而为之人,大可不必烦心这些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也不过就是随口一说,官场日久,萌生山林之想,不过人之常情。”

    贾先生不由抬眸看他,紧接着便大笑出声,“安之啊,你这话说得老朽真是忍俊不禁。你如今年岁几何,便来这许多的感慨啊?”

    “先生又岂知这官场之上何等心累啊。”

    “纵是如此,老朽亦相信安之能从容应对。”

    “先生啊……您对我是不是也太信心十足了?”

    贾先生便笑而不言。

    孟明远也没有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一局结束,贾先生笑着摇头。

    孟明远有些没底,声音便有些低,“如何?”

    贾先生微笑,尔后大笑,“安之这棋艺啊,大有长进,大有长进啊。”

    “如此便好。”孟明远松了口气,他可不想因为老赢皇帝的棋被丫给咔嚓了,那也忒冤枉了。

    “好了,安之事忙,老朽便不留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告退。”

    孟明远回去的路上想了想,便中途改了方向,往孩子们居住的“清阅轩”而去。

    “爹爹。”

    果然,他一进去,几个孩子看到他都欢喜异常,叫着便扑了上来。

    孟三春扯着父亲的衣襟,带着几分羞怯,亦有几分自豪地道:“爹,先生夸我的字写得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