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上行人三三两两,环卫工人手里拿着立起来能到肩部的扫帚,早餐小摊前冒着蒸腾的热气。

    热气随着微风散向摊棚的上空,虽然闻不到什么香味,却引得蔺言自街角拐过,就侧目朝围着围裙的摊主看了过去。

    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这种街边吃食。

    住院后请了价格昂贵的护工,耐心懂礼,还做得一手好菜。

    但即便是一模一样的豆浆,他也总想尝尝医院外面那些小摊上的味道。

    隔着病房的窗户向外去看,能见到围着一串小摊的往来人群,大都结伴而行,也有独自看病的或者附近学校路过的学生,在摊前停下,煤气拧开,热气腾腾的各种小吃出锅,接到手里,再隔着塑料袋和油纸当街吃掉,或拎着就走。

    他闲坐无聊时还偷偷对比过,最后得出结论,不知道哪个老板的手艺更好一点,但左边总是晚来的那家最爱干净,要是…

    要是他能出去就好了。

    有一次与护工提起过想尝一尝,不过稍微提起,就被拒绝,又附上一大串的道理。

    要谨遵医嘱,要为下次手术准备,万一出现不良反应或者导致恶化,就又要多出许多麻烦。

    “蔺先生,您可以等恢复了再吃。”

    那一瞬间,他突然觉得孤单。

    他把花钱请老板在干净的地方做一份的提议咽下,后来只仍旧坐在窗前,假装看风景的随意扫过,再没有提过。

    祁让见他一直在朝前方去看,便晃了下他的手,“想吃早饭?”

    蔺言眼中一亮,停了脚步问他,“你想吃豆腐脑么?”

    白底红字的牌子上溅着油污,不远处还有一家早餐店也亮了灯,看起来卫生许多。

    祁让没有一口应下,“这里的可能不太干净,要不要在去前面看看?”

    蔺言抿了下唇。

    随后丢下他,一个人去前面问老板要了一份。

    小吃摊就在路边,两人之间此时也不过隔了一个人的距离。

    祁让看向莫名赌气的人,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惯着他了点,所以才不相信自己,也听不进劝。

    但是看着看着,见对方认真的向老板询问汤汁口味,拿起小勺处理公务似的认真加着佐料,又生不起气,眉眼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。

    直到听见老板不知是故意还是不故意放大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我家在这都卖了七八年了,买过的没有说不好吃的。而且你看看这地段,要是不干净不卫生,也挣不起摊位钱是吧。”

    有被内涵到的祁让咳了一声后转过了头,老板的声音仍在往耳朵里传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就放心吃哈,绝对——哎,小哥,你小心些放辣,我家这辣油是自己做的,你别受不了。”

    付款的声音响起,过了一会儿,蔺言便提着袋子走了回来。

    袋子里是杯装的豆腐脑,调好汤汁后加上塑封,比用盒装的要方便许多。

    他已经插开,又递给祁让,笑眯眯的哄他:“给你尝第一口。”

    祁让看着辣椒犹豫一瞬,还是接了过来。

    太辣了。

    又咸又辣,一入口就令人只想快点咽下去,再用清水漱口。

    抬眼时撞进蔺言眼中的期待,他将杯子从右手移到了左手,面不改色的讲:“挺好喝的。”

    站在对面的人注意着他的动作,伸手想要去拿,却被扬起手避开。

    最后两人你躲我闪的闹在一起,蔺言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,额间便瞬间被辣出了薄汗。

    祁让挑眉看他,“好喝么?”

    蔺言眉眼飞扬,讲了句好喝,随后又因为说话呛到,猛的咳嗽起来,连着被辣出的眼泪一起,神情狼狈。

    祁让顺着他的背,等他稍微缓和后去旁边24小时的便利店里买了瓶水,看他喝下后想要将剩下大半的豆腐脑扔掉,却被拦下。

    两相对视,又是他妥协,不过也没由着他,只重新去买了一份,又带了几样其他的早点。

    越接近江边,视野也就变得越开阔。

    高楼大厦被树木隔在身后,太阳初升,在橘澄澄的霞色中如同一个圆形玉盘,毫不吝啬的拥抱着这个城市,倾洒着它的光亮。

    只是微薄的雾气仍旧笼罩在上空,浸的江旁长椅也带上了湿气,用手摸上去时满手湿润。

    祁让见刚刚还不顾及形象的人从口袋里拿了包纸巾,将椅子仔细的擦了个干净后才坐下,坐下后又转头看仍旧站着的祁让,笑着问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祁让突然想起了那天的暴雨。

    晨时的雾气往往预示着晴天,天气预报上显示出的也是晴天。

    那那天的暴雨是因为什么。

    会不会是昭示着蔺言的心情,因为他与楚源的见面?

    那再早一点的时候呢,突然的阴天,又是因为什么?

    蔺言见他站着不动便仰头看他,然后伸手勾了勾他垂在腿侧的手指,好像撒娇。

    祁让笑了一下,坐在他身旁后,讲:“没什么,只是在想你说我们高中时就认识,发现自己怎么回忆都没有印象。”

    蔺言的瞳孔暗淡一瞬,靠在他身上没有讲话。

    祁让见他不语,搭在他左肩的手轻轻摩挲,突然又笑开,“昨晚也是。”

    “讲我总忘记自己说过的话,说我说过的都不是小事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我忘了你就提醒我,憋着不说,我又怎么猜得到。”

    蔺言摆弄着他的另一只手,望着江面,解释:“确实是小事。”

    “只不过对我来说是大事。”

    他眼中像是追忆,随后也露出笑意,道:“你讲你知道我,还夸我考的成绩很好。

    “所以当时开心了好久,以为能有机会和你成为朋友。”

    祁让挑了下眉,“只是想成为朋友?”

    蔺言嗤了一声,“当然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觊觎已久?”

    他没有很快的回答,望着波光,好一会儿,才讲:“明明是我先遇到的你。”

    祁让听懂他指的是谁,却也接的顺畅,“所以最后把我绑住的也是你。”

    蔺言笑了一声,“是。”

    然后低头看两人手上同款的婚戒,讲:“我们是合法伴侣,就算我死了,也是顶着这个身份走的,你甩不掉。”

    他将死挂在嘴边,好像随时都能坦然接受,祁让默了一瞬,渐渐敛了笑意,问他:“为什么觉得我要甩开你?”

    他不想叫对方一直沉浸他自己的情绪中,于是出声质问,“既然你还知道我们没有离婚,那为什么生病了也不告诉我?”

    “我同你分手,你连一句原因也不问,只听着我用包养的关系讽刺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同你吵架,你就只会冷眼看着我发火,好像连同我吵架都不屑似的置身事外。”

    “蔺言。”

    他语气平淡,却毫不留情的直白指出:“你想没想过,我们之间从来不是你单向的付出,闹成这样,你自己也有责任。”

    蔺言渐渐坐直了身体,也松开了握着他的手,问:“你是想同我吵架么?”

    “我是不想你因为害怕吵架,而逃避沟通。”

    祁让不再随和,迫使他看着自己,“我不喜欢听你把死这件事说的这样轻松,你这样自我…”

    他见到对方苍白的脸色,咽下去了后面未出口的指责。

    松开手,也不再讲。

    江上的雾气越来越大,笼罩在城市上空连霞光也挡的彻底。

    就在祁让以为又要下雨时,听见旁边的人平静的解释:“我就指责过你一次。”

    他道:“就这一次,你就和我冷战,又同我讲想要分手。”

    然后露出一个些许自嘲的笑:“我怎么敢再和你吵。”

    祁让讲他是觉得自己骗了他才疏远,可从他的角度去看,就是唯一一次发脾气,讲对方不该不节制的喝酒,又因为那个名字讽刺他认不清自己被包养的地位,技术太差,才会将人推离了身边。

    重新相遇时多有把握,有多坚定,在失败后就有多挫败踌躇。

    他至今仍在后悔,如果没有这个早上的争吵,如果没有给楚源趁虚而入的机会,他们是不是还能多维持一段时间,对方又是不是会在这段时间里对自己有那么一点心动。

    他握住了自己发颤的指尖,却突然听到身旁的人问他,“所以这就是你执着于这一天的理由?”

    身形一僵,又听他道:“如果是想留在最美好的一天,该是最怀念的高中,可你带我来了这里,叫我在这一天两次出现,难道不是因为你还想与我和好,还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存着期盼?”

    “这是你的潜意识,蔺言,就算你不承认,也骗不了自己。”

    祁让伸手,拂开了他被风吹乱的额发,“你不愿意醒来的原因呢,不愿醒来又是为什么?”

    蔺言不答,他却仿佛一个恶魔,在低声的引诱,“我入你的梦,是因为我也在想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难道没有怀疑过,为什么我没有提出离婚?”

    “因…”

    蔺言猛的站起了身。

    几米外的行人已经被雾气裹得看不清楚,祁让靠在椅子上与他对视,感觉到密麻的小雨自空中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冷静的神色露出些许诧异,又渐渐变得复杂。

    这人是什么脑回路?

    刚才没有反应,在自己告白之后反而难过?

    沉默一瞬,他问:“你…好好的,你哭什么?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细雨便仿佛被吓到一般的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随后雨滴更重,好像受了极大委屈似在向他的哭诉。

    蔺言摸了下脸,确定是雨水后,皱了下眉,反问:“你在说什么?”

    祁让叹了口气,将未尽的话补全了:“说我喜欢你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想叫你陪我到老,所以怕你离开。”

    微风吹动雾气,细雨渐渐转小,在城市的上空,云朵也似火烧云一般带起漫天赤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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