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之后冲了个热水澡,祁让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,挑来挑去的调着直播的频道。

    他有心出去看看或许能不能帮上对方,但这次的时间节点实在太晚,就算他能找到治疗的方法,难道还能跑去手术室里,打断别人的手术不成?

    恐怕忙没帮上,还要解决自己造成的混乱,惹出麻烦。

    画面不停的切换,他扔下遥控器后,想起了系统的问话。

    会是客观上的手术失败么?

    其实他心底隐隐有个猜测,猜测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跳跃时进到这个梦境,而不是现实。

    因为系统其实此前几乎没有失误过,而除了自己,或许只有另一个人会有这种能力。

    身后的人悄无声息的接近,他感觉自己的发丝被向上撩起,又自中心被随意的拨散开来。

    湿发散落着垂在睫前,蔺言向前低了下头,伸手替他拨开后,又不知做什么去的踩着拖鞋转身离开了。

    祁让猜他是去浴室拿里吹风机,便坐在沙发上等着,重新拿起遥控器,退出了直播界面。

    看到历史记录时,动作一停,点了进去。

    零零散散,两人平时都不怎么用电视,没有时间,也没有兴趣,历史记录的最近一周里也只有今早凌晨时才被点开的一个。

    他没再挑,按下了播放的按钮。

    电影是个喜剧,多线并行,典型的庆祝节日的合家欢类型片。

    进度条已经播到一小半,小男孩正和父亲倾诉自己暗恋班上一个优秀的交换生。

    蔺言回来时,镜头已经转到另一个暗恋朋友女友的主角。

    果然是去拿了吹风机,电视的音量被风声盖住,祁让任他动作的半合了眼,却渐渐发觉不对。

    在感觉头皮都被揪的紧绷时,他狐疑的向上去摸,问他:“…你在做什么?”

    吹风机已经停下,他先摸到了对方的手,随后摸到了一个被梳起的小发揪。

    于是沉默片刻,也不恼的冲他勾了勾手,问他:“好看么?”

    蔺言不长记性的没察觉到危险,像刚才一样低头去前面看,结果被按住后颈,扣在了沙发上。

    祁让伸手去扯他的脸,似笑非笑的吓他,“很皮啊你蔺言,怎么平时没看出来?”

    他的头发已经有些长,连着额发一起向后梳起,却并不幼稚,反而显出凌厉的眉眼和几分矜贵。

    蔺言被他压着,脑中却在想他长的是真好看。

    时间好像对他格外优待,当年眉眼飞扬的少年,现在也未曾被时光磋磨。

    叫他很喜欢惯着他,甚至连他发脾气的时候喜欢。

    不讨人厌,又让人想哄着他,只要不涉及另一个人,即便吵架的理由能当场把他气的胃疼,回头平静下来也会觉得无奈,不知道自己和他较什么劲。

    这么想着,嘴上也就夸了出来。

    祁让嗤了一声,一边讲着说好听的话也没有用,一边却又用手碰了碰发揪,没有拆开。

    有碎发滑出束缚,挡在额前,削弱了几分气势,蔺言眼中带笑,顺着他问,“那要怎么哄你?”

    祁让松开了勾着他脖子的手,指使他去取了几张a4纸。

    将沙发靠垫放在毛毯上,两人盘腿坐在茶几和沙发的空隙间,围着茶几的一角,一个坐在正面,一个坐在侧边。

    祁让靠着沙发的软垫,叫他将一直想做却没做的事情列出个清单。

    蔺言拿着笔,却迟迟没有按下。

    电视的声音在此时显得有些吵闹,祁让将音量调低,但没有关上。

    这房子太压抑,需要一些声音。

    白纸上孤零零的写着个阿拉伯的数字1,笔尖悬在后面犹豫不决。蔺言抬头看向只看着自己的人,问他,“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?”

    祁让想到了曾经的一次圣诞节,‘另一个人’准备了圣诞树,装扮时想要往上挂愿望,拿着纸却迟迟不动笔,也抬头问他,你最想要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的回答是希望对方平安喜乐。

    而现在…

    他也拿起了一只笔,随后与蔺言分开了些距离,讲:“陪你一起写,写完互相交换。”

    蔺言抿了下唇,在认真时习惯性的眉头微蹙后,看向了他手下压着的那张白纸。

    电视里传来英文的节日庆祝歌,飘荡在这个空旷又亮着暖光的房间里。

    时间滴滴答答的过去,祁让早就写完,却没有抬头,只等另一个人先结束放笔,结果等来等去,没听出沙沙的声音,抬去看对方,与对方也同样看过来的视线正好撞上。

    他挑了下眉,问他,“写好了?”

    蔺言将纸背过,然后推到了他的面前。

    祁让掀开,发现是一副画。

    水平堪称灵魂画手,线条简单,没有色彩,却能看出是一个人穿着病号服在窗前坐着,看向窗外。

    不过穿着病号服的人被画的过分瘦削,也没有了此时的乌发,只留给看画的人一个背影,连侧脸都无。

    好像在试探,也像在小心翼翼的铺垫。

    另一边的蔺言低头看着他那张纸,却发现上面是一抹彩虹。

    正不解其意时,自己刚刚推过去的那张纸又出现在了眼前。

    窗户的外面多了一个小人,抬头向上去看,好像在与他画的人对视。

    两张纸相叠,彩虹倒刚好也隐隐透在窗外。

    “好巧,我们的愿望也能合上。”

    蔺言拿着纸张一角的手渐渐攥紧了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他才低声的像是在自言自语,也像是在对另一个人讲的承诺:“我会醒来的。”

    祁让啧了一声,不相信的追问:“那你要是骗我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“我答应你的事情都会做到。”

    他明明也没有信心,他明明也不确定,却能这样坚定的哄他。

    电视里的主角正拿着纸板告白,祁让将未用到的纸立起,在桌面上磕了下后放到了旁边,“刚刚那个算我的愿望,来重新写。”

    他想到对方已将公司交给另外两个合伙人,只留下的一点股份也在最后转让给了自己,便又问他,“要是你还想做软件开发的话,不如和我一起开个公司?”

    他的思维跳的太快,蔺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有些哭笑不得,又渐渐怅然,最后没有反驳,去搬了个电脑过来。

    开始时是为了顺着对方哄他,等对方提出问题后,也沉浸其中讨论起来。

    毕竟是热爱过的东西,毕竟是赖以生存的专业,即便很久没有碰过,提起时也会滔滔不绝。

    黑夜里的高楼亮着一户一户的灯光,他们在这一晚没有睡觉,也没有做其他的事。

    只一个人聊起曾经的梦想,一个人在认真的听,一扫怅然,等待着新一天的来临。

    指针划过12点时,他们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窗外的夜景,祁让喝了一口咖啡,问他,“你的新一天?”

    然而他话音刚落,眼前的世界就似被分割成无数个彩色方块,一层一层消散,又一层一层铺上新的色彩。

    除了他们两人,房间中的一切也变成了熟悉的模样。

    指针重新指向了03:10,只薄被下的人还站着,与他同样的发懵。

    祁让想到了这个梦的边界。

    在白天坐在江边时,他叫系统去替他检查过这里,梦境没有边界,走到城市边缘便又是这个城市的镜面,如同无限大的球体,没有其他的路径。

    既然这样,这里的重复会不会只是因为蔺言只将这一天记得清楚,所以不会再继续向下?

    可还是觉得奇怪。

    祁让盯着他思考,蔺言却有些心虚。

    他放下手中的杯子,稍稍向后退了半步。

    无意识的动作自以为做的不明显,祁让微微垂眼,又看向了他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说过骗你的话。”

    蔺言在他看过来时脱口而出。

    “…那你心虚什么?”

    已经觉得愧疚,觉得因为自己的执念给对方添了麻烦,但这个世界却好像总悄悄的随着他压下的心思在变化,随着他的想法在转。

    他想停留在这一天,即便答应了对方,也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,会想着或许见了面对方就会失望。

    又期盼,又害怕。

    想对方真心喜欢自己,又怕自己离开后对方难过受伤。

    他不想困住对方,但他又确实这样做了。

    所以他道:“好像是我困住了你。”

    “就这么简单?”

    蔺言不觉得对方会忍下这种事,却见对方根本不这样认为似的勾了下嘴角。

    祁让走到他的面前停下,见到一紧张就面无表情的人又绷紧了面色,笑意更浓,略微俯身后将手中杯子和他的放到了一起,然后若无其事的后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讲:“将杯子收好,我在房间等你。”

    一顿,又补充,“早睡早起,别在脑子里多想。”

    蔺言又一次感觉到了他的恶趣味。

    轻轻叹息,却又露出笑意,最后倒了咖啡,又将抱枕放回沙发上后,关了客厅的灯。

    自这日之后,他们便像有了默契一般的再没有提起现实,也没有提起过蔺言的病。

    虽然没法离开这个城市,却可以尝试很多曾经没法尝试的事。

    比如在无限延伸的赛车场上将速度飚到极致,比如在宴会顶楼无人的露台上交颈寻欢。

    因为好奇失重会不会对梦境产生影响,祁让还带着人去山顶尝试了一次最高高度的蹦极。

    蔺言以前也陪他跳过,所以祁让见他害怕还以为是正常的轻微反应,待教练替他们扣好绳索后,发现对方只埋在他怀里,死死的抓着自己时也没有在意。

    直到重新回到平地,才发现他眼尾带泪。

    好气又好笑的问对方为什么不说,蔺言坐在休息大厅的椅子上,低垂着头,丧气的解释:“我还以为我可以。”

    祁让没法,待他稍微缓过劲后起身去旁边的小店给他买了份鲜切的水果,又带了水煮的小吃。

    休息足够长的时间后,才乘坐缆车下山。

    手机里的日历仍旧停在27日,但同样的一天对他们来说已经每次都是新的一天。

    而时间越往后走,蔺言沉睡过去的时间也就越久。

    在梦境出现崩塌的预兆时,他们正坐在江边钓鱼。

    长线被抛至水中,太阳和煦而温暖。

    祁让在隐隐察觉到一股像是要牵着自己离开的力量时也没有慌,在鱼漂浮起时叫对方收了竿。

    这次是他先抽身离开,不过鱼竿仍旧架着,江鱼也还在竹篓里游来游去,后面跟着摆尾时带起细小的气泡。

    靠椅并排置在斑驳光影下,倒像是两人在午后小憩。

    在一切景象化作星光一般的亮点时,病房中的监护仪上跳出了新的数字。

    “缝合结束,没有出血。”

    “心率正常,脉压正常。”

    “继续调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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