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知不知我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部电影?”她看过来,大耳环在明明灭灭的荧幕光线里闪烁着光泽。她笑了一下,眼尾上扬,“有时候你在这个地方,却感觉到你不属于这个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走?”

    “不是啊,我是讲……时间在走,但有的人还停在过去。没办法适应当下的社会,你明白?”

    这大概是汤卓良听见好彩妹说过的最有深度的话。没错,人称好彩妹,大名周珏,是他的前度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什么都没忘。

    长长的片尾字幕过完,然后荧幕闪烁了一下,变成一片靛蓝色。

    面碗还摆在茶几上,周围多了好几罐空的啤酒。

    汤卓良横躺在沙发上,一脚垂在边沿。他如愿以偿地睡着了,这很难得。很多时候即使饮酒,也不能让人安睡。

    是的,他还停在过去。

    ☆、chapter 2

    一九九六年,古惑仔横行,黑警遍地,你分不清向穷苦摊主索取保护费的到底是匪是警。不管分不分得清,最好不要去招惹他们,寻常市民都懂得。

    可汤卓良不懂得。他刚成为一名小小巡警,身上别着皇家警-徽胸针,自认有别于“寻常”。偏生他又被分配到旺角——整个九龙最龙争虎斗的地方。

    话说当年,一位青年南下来打拼,闯出一番天地,开堂辟馆,整个九龙由他话事,人称九龙阿公。

    阿公垂垂老矣,底下的人明争暗斗想抢下这一把手的位置,其他帮派社团的人也煽风点火,想渔翁得利。一时间九龙各地街头滋事、持械斗殴成了家常便饭。

    最热闹的地方当属旺角。旺角揸fit人叫蒋坤,行事风格果决,颇有九龙阿公当年的风范,被里里外外视为首要摘除的麻烦。

    汤卓良一无所知,还拒绝了同事递过来的一支烟——如果他知道这是得到情报的必要的社交手段,他不会傻到拒绝。

    阴雨绵绵的傍晚,汤卓良在收工前瞧见三两个古惑仔围殴卖鱼蛋的阿伯,立马冲了过去。第一句台词:“住手——!”

    第二句:“你们在搞什么?”

    第三句:“我是差人。”

    总算得到回应,古惑仔们停下打砸,回头打量他,发出一阵讥讽的哄笑。其中有人说:“新来的?”

    汤卓良无视对方轻蔑的态度,径直走向阿伯。大约都想看这位菜鸟警官的笑话,古惑仔们让出中间的路。在汤sir记忆里却是气势十足,镇住了他们。

    汤卓良将阿伯扶起来,又捞起倒在地上的凳子让阿伯坐下,关切道:“没事吧?这是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阿伯连连摆手,哑着嗓子说:“这里没事你的事……”

    古惑仔们又笑起来,“是咯,阿sir,我们同阿伯玩玩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这叫玩玩而已?”

    充作摊位的三轮车周围,汤汤水水洒一地,灯箱招牌更是不成形了。

    “欸,我们够客气了。他欠我们钱,说三天,三天之后又三天。阿sir,我们实在没办法。你要主持公道,不如让他还钱先。”

    “哦,不仅殴打老伯,还收保护费,你们必须跟我走一趟。”汤卓良拿起对讲机,“编号7……”

    “over”没来得及出口,啤酒瓶朝汤卓良砸过来,额头上立马汩出血来。对讲机掉在了地上,他一步趔趄,勉强撑住没有摔倒。

    “一份鱼蛋!”清亮的女声传来。

    气氛更显僵持。

    “不做生意了?老板,一份鱼蛋。”

    “哦!”阿伯条件反射,急忙站到摊位前,低头找汤勺。台面凌乱不堪,纸杯与筷子散落在装食物的锅里。

    乱糟糟的摊位谁还想光顾?

    阿伯疑惑地抬头,却没有看见人影。再转身,除了傻乎乎的菜鸟警官,哪里还有什么人?

    “阿sir,你是不是该去医院?”

    *

    汤卓良从医院出来的时候,还稀里糊涂。前辈一副看你是新人才格外恩赐态度,拿捏语调说:“……这些事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好了。事头(老板)也不是各个都是受害者,他们帮着社团成员跟警察作对的时候,你是没有见过。按道理他们都归o记管,我们就不要瞎参合啦。”

    汤卓良摸了摸被纱布包着的右额角,没有接腔。

    前辈说:“唉!你也真是衰,上工第一天就遇到这种事。嗱,我跟你讲,这些人都是蒋坤的马仔,最爱找新人下手,你小心点咯。”

    “下手,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前辈露出高深莫测的眼神,在拍汤卓良肩膀的同时话别,踏上斑马线。

    汤卓良怔然了一小会儿,朝反方向走去。上工第一天就受工伤,得到三天假期,职业道路看来会很坎坷。

    路过刚才那条街道,鱼蛋摊位已收档,只有一间宵夜食铺还开着。汤卓良掀开长年浸在油污里而发黄的塑胶防风帘,在进门左手边的位子坐下。

    “事头——”

    汤卓良开口,却被人抢了先。又是一道清亮的女声,他回头看去。

    来人扎马尾,戴叮叮咚咚的夸张耳饰,着吊带背心和牛仔短裤,修长双腿被渔网袜裹住,网袜上还有好几个破洞。

    街女。

    是汤卓良对她的第一印象。

    “欸?你不是刚才的……”周珏指着他,回头望了一眼街道,再看过来,“这么巧,不介意的话我坐这里?”

    “呃……”汤卓良还在犹豫。

    老板却发话,问来客食点什么。周珏进门已将墙上的招贴画一眼扫光,爽朗道:“招牌猪手面,再要一份蛋牛治。”

    “这位先生呢?”

    汤卓良看向红底白字的招贴画,犹豫不决地说:“云吞面吧……”

    “好啊。”老板似乎看出他的性子,唯恐他反复改主意,连忙往里间的厨房去了。

    “缝了几针?”周珏一边说一边拉开汤卓良对面椅子坐下。

    汤卓良不答。周珏也不要他答,说:“你是被打傻了,还是一直这么傻?”

    “我们很熟悉?”汤卓良说。

    “我不认生啊。”周珏不在意他冷淡的态度,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,递给他一双,笑说,“傻人有傻福,我请你食咯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汤卓良从筷筒里另拿了一双筷子。

    周珏低低“嘁”了一声,收回手,将筷子拍在桌面,“我救了你,你就这么对我啊。”

    汤卓良并没有将女人的出现与古惑仔们的离开联系在一起,只觉得这是无聊的玩笑话。他说:“你帮我个忙。”

    周珏表现出极大的兴趣,稍稍倾身看着他。

    筷子尖儿朝右一挥,汤卓良淡漠地说:“坐那边。”

    静了半秒,周珏一下笑出声,“阿sir啊,有没有人讲过你很得意?”(可爱)

    汤卓良挑眉,“得意?”

    “adorable.”(可爱)

    汤卓良只有面对亲戚家的bb仔才会用到这个词,然后表姐会说:“she’s an angel.”

    从小到大,汤卓良都不喜欢表姐那样女孩。她们夸张,情绪丰富,具有攻击性,会制造许多麻烦。他没有想过,其实带来许多麻烦的不是她们,而是这个麻烦的世界。

    餐食迟迟送上来,汤卓良意外地很想向老板抱怨,但还是止住了。他总是先为别人考虑,善良得有点儿乏闷。

    周珏啃了一口猪手,出声说:“新来的吧?”

    汤卓良抬眸,看见她抿了抿唇,油光晶莹。他垂下眼睫,“嗯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考警察?”

    汤卓良感到意外又不太意外。当初他打算考警校,每一个得知的亲朋好友都问这句话。连陌生人都问这句话,可想而知他看上去有多不适合这个职业。

    “我爸是警察。”

    这次轮到周珏意外,她没想到他会回答,还回答得这么坦诚。原想半玩笑地问一句是不是真的,可看他的表情实在不像假话。她感觉到他不会拿这件事开玩笑。

    “你老窦(老爸)……”

    “过世了。”

    周珏迟缓而沉闷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汤卓良搁下筷子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店里免费供应的茶水,而后说:“癌症,不是因公殉职。”

    周珏松了一口气,对上汤卓良的视线,忽然发现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笑意。她后知后觉地佯怒,“你耍我?”

    “彼此彼此。”

    他生得一双桃花眼,天生含情。她看着看着,垂眸弯了下唇角,“蛋牛治分你一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