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事儿,我爸的司机送我来的。你胆子真大,敢坐在栏杆上。”姜珠渊拿起挂在栏杆上的草稿纸,对折。

    “这里凉快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蚊子多呀!”姜珠渊交叉踏着脚,“我真想拍死这只蚊子!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它叮人呀!吸完了血,还留下一个痒包。”姜珠渊顿了顿,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逞强?每一次都说‘拍死他们就和拍死一只蚊子一样容易’,可每一次都……”

    “在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之前,以暴制暴是最低级的。”云政恩不喜欢话题围绕着无谓的人进行,“还是那句话,在老班面前我也是这样说——他们的所作所为,我根本不在乎。你也别操心了。”

    他现在牵挂的,是另一件事。

    云政恩晚饭前打乒乓球去了。没对手,就对着墙打,他已经习惯了这样寂寞的娱乐方式。突然,他眼角瞥到人影靠近,一分神,球飞了出去。

    大学生一伸手,将球抄起,往地上弹了一回,又看着他,眼神灵动,语气柔和:“云政恩?”

    大学生面容清秀,鬓发干净,双肩宽阔,身材修长,衣着简洁——一件白色衬衣,下摆松松地扎进牛仔裤中,脚上穿着一双半新不旧的阿迪球鞋。

    云政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惊奇地发现两双鞋子是同一款型。只不过他脚上的这双是阿迪王的山寨货。

    以他超强的记忆力,他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个人。或者说,没有见过这类人。最简单明了的装束,仍掩不住自内而外散发的风华气度。

    虽然贫瘠,他从未羡慕过谁。但这一刻,他非常想成长为这样的人。
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

    “是啊,是谁?”

    云政恩平时寡言少语,但讲起故事来和讲题一样头头是道,层层递进。

    大学生抿抿嘴,从旁边球桌上拿起一支球拍,开出一个球:“你赢了,就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云政恩手腕一动,舀起球来:“怎么比?”

    “三局两胜。我比你大四岁,每局让你四个球。”

    “好大的口气。”

    两人打球风格完全不同。云政恩一贯攻势凌厉,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;大学生表面上是消极防守,却往往能于不动声色中找到破绽,一击扣杀。

    乒乓球撞击台面的声音,清脆又激动。

    “我输了。”同时也大开眼界。

    “这局我输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需要让球,再来。”

    球逢对手,两人又打了二十多分钟,畅快淋漓。大学生看了看表:“不打了。这附近有你比较熟的饭馆吗?”

    “可他还没有告诉你,他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遇到了知己,名字并不重要。

    两人去了二中后门的一家饺子馆。

    大学生四面张望,似乎对这里的就餐环境很好奇:“打球你输了。还想知道我是谁吗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。”

    望着高中生亮晶晶的眼睛,大学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支圆珠笔,又扯过一张报纸:“你今年高三,我出三道题。”

    “这人好怪,一直考你。”

    三道题分别是概率、几何、函数。

    不惮于挑战的云政恩接过笔来就疾书如风。甚至连大学生走出去也没有发觉。等大学生拿着两罐可乐回来时,他正好将第一题解出。

    大学生一边喝可乐一边看他的解题思路,嘴角微微扬起。

    “很好。我姓……”

    姜珠渊等云政恩说下去,他却停住。

    “姓什么?”

    “抱歉。不能告诉第三个人。”

    饺子端上来了。云政恩顾不上吃,埋头苦算,很快把答案递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很好。第二个字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名字不能说,题目总可以告诉我吧。我也想试试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第三题挑战失败。

    姜珠渊从未想过这世界上还有云政恩解决不了的数学题:“一定超纲了。”

    没有,只是综合性太强。年轻人见云政恩列出一大排公式苦算,便用偏波函数结合微积分解给他看:“还有其他更简单解法,或许以后我可以慢慢教你。”

    姜珠渊灵机一动:“会不会是格陵大学数学系的学生?我之前有个家教就是,很傲慢。他们知道你放弃保送,故意来挑衅?”

    他的水平,碾压他们没问题:“在他面前,我是加减乘除。”

    “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?”

    “不仅仅是天赋。他一定是在一个非常出色的环境里学习。最好的老师,最科学的培养方式……”

    姜珠渊想象不出来,云政恩沉默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会不会是某个数学研究所的高才生?工作人员?我爸说大西北有很多高度机密的研究基地,到处网罗天才……”

    “姜珠渊,你还不明白吗?”云政恩转过头来,用一种激动而又畏惧的声音回答,“他就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哥哥啊。”

    第3章 第一道凉菜 大拌菜03

    “小姑娘,要是这样子,我也不能把手机交给你了。你叫他自己来拿吧。”

    “好的。”姜珠渊赶紧打电话,“……阿姨,他关机了。哦哦哦,手机在这里。那我打给——”

    叶嫦娥哭笑不得地看着她:“你有没有他家里人的电话嘛!”

    “……嗯,他没有家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妈,我都说了,云政恩我听过,二中的天才。”儿子拉着叶嫦娥兴奋地插嘴,“孤儿,神经病,妄想症。他怎么可能有这么贵的手机。搞不好也是不义之财。”

    “小朋友,你胡说什么呢?”姜珠渊立刻反驳,“这手机……我不知道,可能是他哥哥送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他没亲人?”

    姜珠渊一时语塞:“阿姨,请问是在哪里捡到的?”

    “不是我妈,是我今天晨跑时在湖边捡到的。”

    “晨跑?湖边?”

    “我每天五点一刻都会绕着响水湖跑步。我可是我们学校的种子选手。”

    响水湖畔有个亲水平台,种子选手跑完步照例会上去拉伸一会儿。这部手机就是在他拉伸时发现的:“还有一双破球鞋。”

    正值汛期,水位上涨,再下两场雨,水台就会淹没在湖水之下:“什么鞋子?”

    “破球鞋嘛,阿迪王的山寨货,还有一件云泽二中的破校服。我以为这部手机和球鞋、校服一样,都不要了,才捡回来。高考结束了,不是什么都会扔掉吗?”

    叶嫦娥抖起眉毛大骂:“臭小子!你怎么现在才说?!”

    “谁叫你看到手机就骂我是小偷!还不给我找充电器,我就不说!”

    姜珠渊:“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我们都指望着他对答案呢。我去学校找他。”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叶嫦娥抓住姜珠渊,“先不要走,叫你家大人来。”

    姜金山接到妹妹电话,立刻开车赶来。叶嫦娥见他面熟,一问,原来双方都认得缪盛夏。姜珠渊头脑混沌,说不清楚,姜金山和叶嫦娥避到一边低声交谈。

    “钟晴是我表姐,我才不稀罕那部手机。你哥开的是尼桑,我表姐的保姆车是奔驰。”初中生傲慢地指指姜珠渊手里的网兜,“粽子什么馅儿?”

    “火腿蛋黄,你要吃吗?”

    “咸粽子不好吃。”初中生一边说,一边开始剥。姜珠渊出神地看他狼吞虎咽,直到姜金山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
    “珠珠,”他脸色严肃,语气不容置疑,“霍司机马上就到,先把你和这位小朋友送回家。”

    “你呢?你去哪儿?”

    “我和你叶阿姨去办点事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!我要和你一起!”

    “我也去我也去!”初中生含着一口粽子,口齿不清,举起手来。

    人的记忆真奇怪。没见过的,云政恩赤身裸体站在走廊上被羞辱那一幕,会越来越清晰。亲身经历过的,和云政恩在顶楼的对话,会越来越模糊;幻想的,云政恩和“哥哥”打兵乓球的画面,姜珠渊几乎都要相信了;现实里,和哥哥一起去派出所报案的情景,却终于一帧帧地褪了色。

    褪色的场景里,姜金山打了很多电话,谁从她手里拿走了iphone:“充电器找到了。”然后褚秘书来了,很多人来和褚秘书握手;褚秘书叫她不要着急。

    叶嫦娥的声音湿漉漉地,仿佛冲破迷雾的号角:“……肯定是想不开……我知道。鞋子离了脚,人命就保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初中生突然吐了;霍司机把他送走了;霍司机再来时,带来了缪盛夏。缪盛夏与姜金山低声交谈了几句,走过来蹲在姜珠渊面前,拍拍她的脸:“珠珠,快中午了。我带你去吃好吃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