啊,高考结束后做过的那个梦,此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姜珠渊的脑海。

    那明明是医院的便利店。听见了店门打开的声音,她从货架间望出去,看见一名年轻医生整个人靠在玻璃门上,用整条背将门推开,疲倦地卷了进来。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。白袍敞开着,里面是格纹开襟毛衫,白衬衣和深色休闲裤。他揉着酸疼的脖颈,目光朝货架扫过来。

    “好的。”她轻声回答,“我也想知道……”

    想知道什么呢?她对未知有好奇,充满包容,这就足够。

    第16章 第三道凉菜 腊味双拼03

    “秀色可餐。”林沛白手搭凉棚,看着窗下吃饭的那对,“啧啧,怪不得小贝最近都不找我们吃饭了。”

    沈最闲闲地看了一会儿,努了努嘴,林沛白立刻会意。他们端着餐盘,笑眯眯地走到了贝海泽的身后。坐在对面的姜珠渊抬头,林沛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
    他俯下身去,靠近贝海泽的手,夸张地嗅:“小贝,真风骚——用的什么护手霜?”

    整条手臂上的汗毛都竖起来,贝海泽急忙甩开;沈最大咧咧坐下:“嫌吃的柠檬不够多,还要擦在手上。”

    “别乱说。”贝海泽赶紧对姜珠渊解释,“他们惯了不正经。”之前虽然见过几面,但他还没有对她介绍过这两位朋友——神外的林沛白,麻醉科的沈最:“这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用介绍。小姜,别嫌我们两个碍事。”林沛白勾了把椅子过来,“可怜我们这些不正经,形单影只,吃什么都不香。”

    贝海泽瞪着他:“魔鬼,别借题发挥。坐下,吃你的鱼。”

    “小贝,你乱发少爷脾气,小姜了解吗?”

    姜珠渊笑着将餐盘移开一点:“没关系,一起吃吧。”

    沈最目不转睛地看着姜珠渊。她头发很多,从头顶编下来韩式的蜈蚣辫,眉毛很浓,睫毛也很长,眼睛很漂亮——和小贝挺有夫妻相么,身材是肉感型……

    贝海泽知道她荤素不忌,什么话都敢说;现在眼睛都看直了,只怕正在酝酿什么,只得求饶:“沈师姐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,多看两眼又不会怎样。”

    林沛白一边麻利地剥鱼刺一边笑:“给别人多看两眼没事,但是给沈最多看两眼可就亏大了。” 沈麻醉师有一手绝技是眼角扫你一遍,就知道三围和体重。

    姜珠渊吃惊之余又颇觉有趣;沈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伸手:“来,姐姐摸一下。”

    贝海泽立刻抓起姜珠渊的手腕,逃离禄山之爪:“当心。这一摸,肌肉、脂肪、血液含量也能估个七七八八。”

    果然各行各精彩;姜珠渊佩服道:“这样厉害。”

    刚入行的时候,摸猪肉都摸了五六年——沈最嗤鼻:“不让摸算了,小贝真小气。”

    她端着餐盘站起来:“林沛白,走,咱们找阿玥吃饭去。”

    事了拂衣去,深藏功与名。等他们走了,贝海泽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覆在姜珠渊手腕上。她的体温比常人高些,印得他手心发烫:“咦,你也戴欧米茄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姜珠渊缩回手,“对了,我看到个笑话,不知道笑点在哪里。”

    她将手机伸到贝海泽面前。这是网上一套以正弦函数(sin)和余弦函数(cos)为主角的四格漫画。

    “你一直在看这个?”之前看她微博转发了几条,“很冷门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看?”

    “嗯。cos问sin,这辈子做过坏事没有,sin说,做过,七件而已。”sin也有罪恶的意思,之前有部电影叫做《七宗罪》。

    “《七宗罪》?”她没看过。

    “一起看?西城有一家电影院专门点播旧电影。”姜珠渊点头,贝海泽又犹疑。

    “怎么?”

    “不如看刚上映的迪士尼动画片?”

    “都好。”

    毕赢围着爱车转了一圈,一条新鲜的划痕赫然呈现在前车门上。

    他上车,悻悻地关上车门。

    这是本月第三次划车事故。他找了物业,看过监控,这小鬼已是囊中之物,等他想个法子好好来炮制。

    云泽来电时,他丝毫不觉自己正在咬牙切齿。那边是麻将牌哗哗推摸的声音,他不由得脸色一沉——这个时间打牌,只怕是昨夜通宵。果然,电话那头响起的声音嘶哑多痰:“老表,利息收到没?”

    “收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收到了也该给我回个消息。”曹慎行将麻将牌哗哗推进洗牌口,狠狠吸了一口烟,“同学会……是周六还是周日来着?”

    “你清醒点!不要总是叫我提醒你做事!”毕赢愠道,“一把年纪还这种烂样。”若不是有表叔曹壮在背后监管,他绝不会把钱交给曹慎行打理。

    “西风——老表,别这么大火,我就是有点……”

    “能有什么问题?”毕赢看了一眼窗外,冷冷道,“要办同学会,就别畏首畏尾。你负责把云泽那帮同学带到,格陵这边由我和寇亭亭负责。”

    “听说姜珠渊现在也在格陵。”他有一个牌友,丈母娘在姜市长家做事,“在研修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毕赢眼神一敛,“她回来了?”

    “今年刚毕业,回云泽卫生局呆了三个月,调去格陵了。”曹慎行道,“老表,要叫上她吗?毕竟……”

    “看情况吧。”毕赢突生一计,嘴角噙起一丝冷笑,“先别打了,有件事你帮我处理。”

    如此这般说了一遍,曹慎行唯唯作声,挂了电话,看到面前的麻将牌,不禁咒骂,“怎么能都打西风呢!这不是送我归西么!不打了!”

    接着又接到姐姐毕晟电话,无外乎还是天热除衫天冷加衫的嘘寒问暖:“小赢,你最近水逆,当心呀。”

    “水逆?我一辈子都没有水逆过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有好姻缘的话,是可以挡一挡的。上次那个姑娘你还在联系吗?叫我说就不够好。以我弟弟的条件,找个司级干部的千金绰绰有余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有电话进来,挂了。”

    进来的是一条坏消息:早前,格陵理工大学信工学院教授胥岷山携娇妻旅游时突觉身体不适,在当地医院做了b超,确定是肝内占位性病变。昨日回到格陵,找了许昆仑做进一步的详细检查。

    虽然对方语焉不详,毕赢也知道这事儿只怕不好,急忙驱车赶往医院。

    路上却还是免不了想起曹慎行说的话。

    他一向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去处理和姜珠渊之间的“恩怨”——其实有什么恩怨?他并没有错。若是有错,法律早已制裁。

    因为殷承的纪录片,他们三个已经被舆论又批判了一轮。应该放手了吧?

    没有永远的敌人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这是他走上社会以来最大的感悟。无论是人是神是鬼,只要有用,他都要会一会。

    肝胆外科第一病区,高级病房内,许昆仑正对病人及家属讲解治疗方案:“建议先做介入。”

    “等一下。”与沉稳从容的中年病人相反,年约二十三四的女性家属十分沉不住气,插嘴,“什么介入?”

    许昆仑不答;贝海泽解释介入指在局麻的情况下,通过微创技术,将治疗药物直接注射入病灶,杀死肿瘤细胞,封闭肿瘤的血管:“尽量做到对正常组织伤害最小。”

    一番解释十分通俗,想必以胥岷山的工科背景应该听得懂;果然胥岷山伸出手来,拍了拍年轻女子:“洛洛,你听医生讲完。”

    白皙透明,柔软紧绷的小手翻过来,紧紧抓住那只遍布老年斑、松弛蜡黄的手,桃红色的指甲油充满活力和娇艳。叫洛洛的女子嘟起嘴:“我又听不懂。我就问,能从根本上治愈吗?”

    “效果因人而异。”贝海泽看了一眼师父,见他面无表情,只得解释下去,“就目前肿瘤的大小和位置来看,直接做手术会有风险。所以要先做三期介入,希望肿瘤能控制到适应手术的大小。”

    洛洛嚷嚷:“还是要手术?开膛破肚,元气大伤。”胥岷山也道:“许医生,有没有可能保守治疗,吃吃中药?”

    病人抵触手术常见。只是像他这样有着工科教授博导头衔、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,也会抵触西医,很少见。许昆仑慢慢道:“我这不是中医科,也不搞什么中西医结合治疗。”

    洛洛又插嘴:“不要紧,我知道个老中医,等下就打电话去拿地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