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论是因为报恩还是别的什么不可明说的原因。

    没想到她问的,要的,从来不是他预设的那些。

    她要的是生或死,全或无。

    他就这样轻率地将决定权交给了无情的她。

    必要的话,她绝对会行使这一权利,去否定,褫夺,颠覆和湮灭。

    而他到时候是践约,还是毁诺?

    再强大的对手他也遇到过,再动荡的局面他也经历过。但现在她可能带来的未知却令他心生不安。

    不欲多想,辛律之换了一个话题。

    “random centroid optimization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你在和我说话?”

    “这车上还有别人?”

    “我英语听力不是很好,能听懂日常对话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random,centroid,optimization。rco。中文应该叫做随机质心优化算法。我会把程序发到你的信箱。有什么不懂的再问我。”

    “哦,thank you(谢谢)。”姜珠渊想了想,突然道,“你一说我有印象了。真的学过。”

    但是都还给老师了。她正盘算着回去好好看看,尽量不再问他,又听辛律之道:“少为应该对你讲过我的工作。”

    姜珠渊不明白他此时说这的用意:“嗯。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讲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时和你不熟,说得很含糊。我毕业后就一直在负责父亲留下来的基金会。总部在马里兰的bethesda。”

    “这一部分组长向我提过。”

    “虽然我的父亲是基金会的主席,但我要进入欧拉的董事局,也得先在大学时进入欧拉兄弟会,成为会长。”

    “兄弟会?”看他的模样不像是爱疯闹的人,“听说是玩得很疯的组织啊。”

    辛律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:“和其他兄弟会比起来,我们这些亚裔书呆子的试炼已经很简单了。trisolve(三道难题),triathlon(铁人三项),tripunch(穿三个孔)。”

    “前面两个我听懂了,可最后那个是什么?在肚子上打三拳?”

    “抽签确定身体上的三个部位,找刺青师傅穿三个孔。”

    “穿孔难道不应该是pierce?”

    “在我父亲之后有一届会长是中美混血,ed·pierce。他上台提出的第一个动议就是改项目名称。”

    所以是为尊者讳:“真会玩。这算什么考验?”

    “欧拉兄弟会比基金会的渊源要久的多,所以没人知道何时流传下来的规矩。”辛律之道,“大多数人不喜欢这条规则。有些呆子好容易准备了大半年,完成triathlon,抱着侥幸心理去抽签,结果抽到很不好说的位置,就放弃了。也有人下定决心而来,但是完不成trisolve或者triathlon,也只能被拒之门外。”

    “也就是说,看起来很容易,实际上很难——你们每年能招到多少人?”

    “八到十人。每年我们会发一百张报名表,需要三到五个人举荐,淘汰率是百分之九十到九十五。”

    “忘了你是在普林斯顿。怪人一定很多。”

    “要废除tripunch,你得先成为会长。成为了会长之后,你就会想,后来人也应该尝尝这种滋味。”辛律之道,“所以直到毕业,我也没有废除它。”

    “就像高考一样,总想着等我当上教育局局长,就废除该死的高考;可是真的当上了,一定会觉得我要出更难的题折磨学弟学妹,不然就亏了。”

    辛律之强忍笑意: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了,”姜珠渊摇晃着食指,“耳朵是你抽到的其中一个。”

    他又点点头:“对。”

    姜珠渊的手在腿上轻轻地敲打着:“你没抽到眼睛、舌头、鼻子、眉毛这些部位,真是太幸运了。毕竟你长得这么好看,打个孔多可惜。”

    “琳达找的刺青师傅。我们专门开车去迈阿密打,手艺还挺不错。”

    这句讲完,又陷入了沉默。

    姜珠渊的手仍然在腿上轻轻地敲击着,似乎在想着什么。

    辛律之不紧不徐地继续开车。手指间或敲击着方向盘。

    她突然打了个响指:“我可以问琳达呀!那样就不尴尬了。”

    辛律之不禁爆发出一阵大笑:“你太弱了!”

    你太弱了。

    这四个字将姜珠渊的理智瞬间拉回到今天的早些时候。

    洁白的姜花,泛黄的珍珠,恶俗而充满情意的发卡。

    浓密的头发,挺括的风衣,精致而散发香味的蕾丝。

    笑过之后,辛律之敏锐地感觉到同样是沉默,气氛却变了:“怎么?”

    “这是发什么疯?”姜珠渊笑着摇摇头,“你,是一等一的数学天才,建模大师,偶尔做一次企业收购也是干净利落,完美无缺;我虽然天赋不及你,但也有信心成为本领域的专业人士,每个经手的案子无论大小,我都做足功课,毫不松懈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说到之前的几次见面——抛开外表不谈,我相信我和你对彼此的印象,也应该是大方得体,彬彬有礼,温文尔雅,聪明机智之类的褒义词吧。”

    一直聆听的辛律之轻轻地唔了一声,表示同意。

    “可是过去的几个小时里,我和你成了没头脑和不高兴,暴脾气和玻璃心,幼稚鬼和公主病。”姜珠渊道,“给琳达和海泽看到这种场面,一定大跌眼镜。”

   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,他不太想听到其他人的名字:“所以呢?”

    “我在想,是不是因为越接近你,越觉得你聪明又漂亮,近乎完美,所以没办法像对待其他人那样,以平常心交流?”姜珠渊道,“你身上实在有太多值得我学习的地方了。但是天赋这玩意儿又学不来——真是无力又尴尬啊。”

    这种称赞,才真是疏离又冰冷啊。

    辛律之眼角余光瞥见她在查看手机,上下划动了几下,又收回包里,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那种愤怒与嫉妒重回胸腔,滚滚而来。

    他从未发现自己如此善妒,而且毫无立场,毫无依据。

    承蒙辛家明教育,辛律之有一百种方法让姜珠渊来到他身边。

    而她只有一个理由。

    名花有主。

    以一敌百,大获全胜。

    两人异口同声。

    “我们谈谈吧。”

    第65章 第六道热菜 清炒苦瓜05

    格陵洲际酒店,夫人套间的会客厅里,马琳达浅浅地饮了一口茶,更深地窝进沙发里,真心实意地发出一声赞叹:“cici,你带来的茶真的很不错。香气和口感会让人感觉回到了温暖的南方。”

    被称作cici的女孩子纤弱清秀,衣着保守。她端着茶水,笔直地坐在柔软的大靠背沙发椅里,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:“我记得琳达你喜欢这个牌子的红茶。”

    琳达放下茶杯,笑得很亲切:“不是我,是patrick。你父亲第一次招待他,就用的这种茶。现在patrick在马里兰的办公室,也常常收到你父亲寄来的茶叶。当然,patrick喜欢的,我也喜欢。”

    听到她提起patrick的名字,cici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红晕:“我不知道你们来了格陵,否则早就来探望了。你们好吗?在这里习惯吗?格陵虽然和马里兰一样靠海,但因为人工填海的缘故影响了洋流运动,一年四季的气候很紊乱。”

    “听起来你在这里呆了很久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在这里工作有一年了。”

    “上次我们回去,你父亲还向patrick说起你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patrick面前说我什么?一定说了很多坏话。”

    “说你和ellis的脾气一模一样。”马琳达摩挲着杯沿,“无视父母权威,不服管束。好在你读的书多,身边有一班靠得住的朋友,大家在一起不喝酒,不开快车,很自律。”

    “经过了ellis的事情之后,他们不相信我能够对自己的生活负责。但事实证明,我没有走他的老路。尤其出来工作的一年,没有依靠家里,我也过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确实如此。她一直都是个讨人喜欢,独立自主的女孩子:“你不问问你的父母,他们过得好吗?老人性子倔,他们不和你联系,你也应该时不时打个电话给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marie是我们的缓冲带。”marie是她家的管家,已经工作有上十年了,“我知道他们身体都挺好。当然这都是多亏了patrick。没有他,我们全家人永远也走不出失去ellis的阴影。”

    “那都是七年前的事情了。”

    更长远的记忆cici也已经模糊。

    但她一直深刻地记着,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中,ellis踹烂了自己的房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