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挥舞着双手冲上来,辛律之将姜珠渊拉到身后的同时,寇亭亭也突然止住了脚步,表情扭曲成悲伤与忿恨交织。

    这份关怀,这份爱情,本来应该属于她。

    她捡起辛律之放在墓前的玫瑰,使劲砸向墓碑,似乎要将前半生的愤懑都发泄出来。

    “云政恩!你希望我能好好地活下去。我做到了!不管多难,我都做到了!我有钱,有女儿,有老公——你却阴魂不散!”

    “如果真为我好,就该听见我的祈祷,投胎来做我的儿子。但你没有!”

    “所以,这些人冠你之名来伤害我时,你也将冷眼旁观吗!”

    “你出来啊!你不是一直在我身边吗?你出来!你出来说清楚!”

    喊到最后,她的嗓子都哑了,瘫倒在墓前。一片破碎的玫瑰花瓣落在她肩上,一片落在辛律之的鞋前。

    “你们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吧。辛律之你要找我报仇,我无话可说;不过姜珠渊你有什么立场,凭什么强迫我们参加追思会?全班没有一个人想去,却被推上大巴,强迫拉到殡仪馆,我一直做噩梦,做了一年——你和缪盛夏做的事情不也是欺凌吗!”

    姜珠渊呆住了。

    追思会是她提出,缪盛夏操办。她以为,以为……

    辛律之握着姜珠渊颤抖的手,不知是否那颤抖传递给了他,他开口时也带着颤音。

    “所以那天你其实去见他了。你们发生了什么?”

    对。

    她宁愿对着一个死缠烂打的混蛋,也不想对着一个喝醉了,还把粑粑拉的到处都是的妈妈。

    他真的不是自杀。

    寇亭亭笑了起来:“一个有希望的人怎么会自杀。你知道走投无路的感觉吗。”

    不是人选择自杀,而是自杀选择了它的受害者。

    和孟金毅聊过之后,她又有了那种绝望的感觉。

    高考完蛋了,可怕的妈妈,没有未来的未来。

    没爱的家庭,云政恩的哥哥来讨债了,不。其实一直阴魂不散。

    孟金毅睡下后,她在按摩浴缸里放了满满一缸凉水,探脚进去。

    水一层层地漾开来。浸湿了大理石边台,滴滴答答。

    没有用的。孟金毅的安慰和云政恩的安慰一样,对她狗屁一般的人生没有任何作用。

    如果死了,会不会重生,或者穿越,得到另外一种不一样的人生。

    云政恩怎么回答?

    他说:“别看那些小说了,不会的。人死了就死了,不会有另外一种人生。我们要爱惜生命。亭亭,你信我,我真的有个很有钱的爸爸……”

    她说什么?

    她说:“你死了才会有。不如一起死好了。”

    水和那天晚上一样冰凉。

    水先到了下巴,然后嘴唇,人中,她不小心吸了一鼻子凉水,整个人滑下去。

    口鼻进水的同时,她本能地挣扎起来;很快有人跳下来,使劲儿拽着她的胳膊,把她的头拔出水面。

    “亭亭!亭亭!”

    她大声地咳着。肺部的刺疼带她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深夜,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“亭亭!亭亭!”

    不一样。

    不是云政恩。是她的丈夫,是阿堇的父亲,孟金毅。

    七年后,又是一个她不爱的男人救了她。

    第一滴雨落在了姜珠渊的睫毛上。紧接着,豆大的雨滴淅淅沥沥地落下来。

    明明刚才天气还挺好的。

    辛律之脱下外套,披在姜珠渊头上。

    原来真相是这样——寇亭亭最终还是赴约了,她想跳湖自杀,云政恩救了她,自己却没能上来。

    姜珠渊的脸颊已经被眼泪浸透,湿透,凉透。

    她一直坚定他不会自杀。那个坐在顶楼栏杆上的男孩子不会自杀。

    寇亭亭虚弱地问:“不问我为什么隐瞒吗。所以,我的一切都不重要吗。”

    姜珠渊哭着说:“如果你不重要,云政恩为什么要救你?他不会游泳!你到底在想什么?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
    寇亭亭笑了起来,笑着笑着她也嚎啕大哭起来,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
    “我想要你那样的人生!像你那样光彩地活着!你得到了一切,除了云政恩的爱;而我呢,除了云政恩的爱,什么都没有!这些人的爱我一点也不想要!不想要!”

    吼到最后,她声嘶力竭;辛律之已经被雨淋透,一言未发。突然他动了一下,转过头去,原来有人撑伞而来。

    是孟金毅。他默默地用雨伞遮住了瘫倒在地的寇亭亭,完全不顾自己半秃的头顶暴露在雨中,很快他也被淋湿了。

    雨水从辛律之的眉骨,鬓角,止不住地流下来。

    “寇亭亭,你听着:我并没有把云政恩的骨灰制成钻石送给你。”

    闻言,寇亭亭肩膀抽动了一下,呆呆地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辛律之似乎并不打算再多说一句。

    他扶着姜珠渊离开。

    也许,他不会这样浪费自己弟弟的骨灰。

    也许,不是钻石也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也许,她的惩罚是得永远记住云政恩。

    也许,一辈子在自己不爱的男人身边,又有一个全心爱惜的女儿,这种酷刑已经足够。

    信,便得救;不信,便永远活在地狱。

    辛律之和姜珠渊回到车上。窗外的雨一直未停,而两人都需要一点时间平复情绪。

    终于,姜珠渊先开口。

    “滕志远这个名字对你来说有印象吗。”

    辛律之没有打算隐瞒。

    “殷承导演的助手。他找你了?”

    “前几天碰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殷承导演最近还好吗。”

    “很好。他的病控制的很好。他们正在筹备一部新纪录片。”姜珠渊抬起脸来,“其实我想向你求证——《tenn bully》的赞助商是不是欧拉基金会?

    没有人愿意投资拍这种纪录片,殷承又很介意在纪录片里插入广告。滕志远告诉她,后来是一家it公司提供的经费:“也许你会觉得这件事情和欧拉基金会没有关系。但这家it公司仅仅存在了八个月,等于是纪录片拍完就关门了。我这个人比较固执,出现了这么不合常规的情况,就总想着去查一查。然后我发现这家it公司有一位自然持股人本身还在经营另外两家大型互联网公司,而这两家公司的最大投资方是欧拉基金会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,我们这部纪录片得奖后在格陵引起了很大的反响,当时格陵日报就出了社论,表示校园欺凌现象必须得到整治。格陵的私立学校开始设立心理课堂,受害者可以寻求帮助,施暴者也可以得到心理干预。到了今年,格陵教育厅等数十个单位联合颁布了《关于防治中小学生欺凌和暴力的实施意见》。”

    所以是殷承的纪录片立了大功吗。

    “也许吧。我们只报道了一名受害者,却引起了这么深远反应,是我们没有想到的。媒体也纷纷把赞誉都加在殷导头上。但殷导和我都倾向于认为背后还有别的推动力。”滕志远总结道,“欧拉基金会由在美华人创办,是一个具有强大凝聚力和执行力的精英团体——这会是一个很有趣的切入点。希望这次不要查一查又所有线索都断掉。”

    听完姜珠渊的话,辛律之先是支着下颌不语。

    然后他突然望向他,嘴角的微笑有点紧张,又有些不自然,仿佛在寻求她的认可。

    “你认为——我做得好不好?”

    姜珠渊望着他苍秀的脸庞。

    寇亭亭有孟堇,代喜娟有成少为,毕赢有毕晟,曹慎行有曹壮。

    马琳达有辛律之。

    活着的每个人纵使千疮百孔,伤痕累累,总还有一个人在家里等着他/她,拥抱他/她,安慰他/她,陪着他/她走下去。

    而辛律之,谁也没有。

    这是他对自己的惩罚吗?

    理智地告知母亲死讯,结果父亲心脏病发作去世;料理父亲后事,没能及时赶回云泽,带走弟弟。

    其实这一切他都算在了自己头上吧。

    那些精确又克制的复仇,也是对自己的惩罚吧。

    姜珠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唔……耳钉很漂亮。”

    well done。

    “你终于看到了。”

    thank you。

    车行驶在雨雾中。

    “珠珠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我家里有个很精巧的喂鸟器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我知道,还有壁炉和大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