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憔悴的样子令他心痛,那一丝快意被迅速抛在脑后,所有难以辨析的矛盾情绪最终沉淀为很纯粹的愤怒,他简直怒火中烧。

    他怀着满腔怒气直奔赵斌的公司。

    李伟还在,已经做到副总,不过还是喜欢每天待在工作现场,他和欧阳勋亲切地打招呼,所以欧阳勋冲进库房时没人拦他。

    他挑了把大小适中的锤子,握在手上,气势汹汹冲上二楼,身后跟着大惊失色的李伟和几个看好戏的下属。

    赵斌就在办公室坐着,眼睁睁看欧阳勋把一室的家什砸了个稀烂,他没让李伟等人拦住欧阳勋,反而让他们都出去,把门关上后,他问欧阳勋:“你终于有机会来找存在感了?”

    欧阳勋双眸通红瞪着表哥:“她只想好好跟你过日子,为什么你连这一点都做不到?为什么不知道珍惜?”

    “我也想啊!”赵斌朝他怒目而视,“我对她不好吗?事事处处想着她,哄她高兴,她喜欢什么,我都想方设法替她弄来。我认识的人里,十个有九个在外面养女人,可我没有!我是为了要个儿子,静宜她不肯再生,你让我怎么办?我也是被逼无奈才那么干的,怎么就没人替我想想?”

    “无耻!”

    欧阳勋挥出拳头,砸在赵斌下颚上,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。

    赵斌从小就是孩子王,打架一把好手,欧阳勋则是被母亲看得死死的乖小孩,连句脏话都说不出口,更遑论斗殴了,赵斌背地里没少笑话过这个表弟。只是他没想到时移世易,欧阳勋挥来的拳头硬如石头,打得他门牙松动。

    这还不够,欧阳勋挥倒赵斌后还骑在他身上,像揍一条死狗似的把表兄揍得嗷嗷乱叫。

    是李伟带人冲进来,强行将两人分开。赵斌糊了满脸的血,从嘴里吐出一颗牙,朝李伟怒吼:“还站着干什么!快他妈去报警!”

    众人目瞪口呆,都知道他俩是自家人。

    “赵总,这事要报警的话……”

    欧阳勋用手背擦了擦下巴,转身对李伟说:“不用报,我去自首!”

    “勋叔。”一个脆生生的嗓音在窗户边响起。

    欧阳勋一惊,往事如一缕烟似的迅疾消失了,他转头看,思瑞正趴在打开的窗户沿上盯着自己,目光里充满审度。

    “怎么醒了?”

    “口渴,想喝水。”

    思瑞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,拧开盖子,咕嘟咕嘟喝了个饱,然后用手背擦擦嘴,“勋叔,你还抽烟啊?”

    欧阳勋把还剩小半截的烟蒂举在手上研究着,笑笑说:“刚学会,抽着玩——别告诉我妈啊!”

    “你抽烟的样子好酷!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欧阳勋有点得意,“有没有一点像梁朝伟?”

    “梁朝伟是谁?”

    “哦,忘了咱俩有代沟,看的不是一个年代的电影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那个特地乘飞机去布拉格广场喂鸽子的演员吗?”

    “没错,就是他。”

    “你比他帅多了!”

    “嘿嘿!”

    “你抽烟的样子,一看就不是刚学会的。”

    “喂喂,别瞎说啊!”

    思瑞笑嘻嘻问:“一个人抽闷烟,是不是有心事?”

    “呵呵。”

    “是不是在想我妈妈?”

    欧阳勋开始咳嗽,“不早了,我也该睡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我一谈到妈妈你就想躲开?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那都是无稽之谈啊!”

    “勋叔,我知道你不是刚学会抽烟,因为我九岁那年,在柔柔姐姐的婚礼上,看见过你抽烟的。”

    柔柔是欧阳勋大舅舅的孙女,和静宜关系不错,结婚时特地给她递了张喜帖。

    “……是吗?”欧阳勋努力回想,然而记忆模糊。

    “那时候婚礼还没开始,我和妈妈先到了,妈妈和柔柔姐姐的妈妈在宴会厅里聊天,我一个人跑来跑去玩,然后看见你坐在玻璃门外的太阳伞下抽烟,那里只有你一个人,你一边抽烟,一边往宴会厅里看着,眼珠子一动不动,表情也和刚刚一模一样,我本来想叫你的,可是看你好像不太开心,就躲在你后面没出声……但我能肯定你是在看妈妈!”

    欧阳勋无言,想起来确有其事。

    那年他31岁,刚刚把小半辈子的倒霉事儿全经历了一遍,正从谷底缓慢爬上来——在加入bsk半年后,他的业绩开始有起色。

    那天他坐在遮阳伞下,的确是在悄悄观察静宜,距离她和赵斌离婚已有四年,她看上去恢复得不错,神情里没有他预料的那种瑟缩和萧条,相反,她变得比从前沉稳了,笑容也依旧灿烂,似乎离婚带给她的不是打击,而是磨砺心性的机会。

    他又联想到自己,这四年里犯过的蠢,摔过的跤,做过的种种错误决定。他明明有过选择,却因为怯懦,走向了一条混乱的道路,让他再也无法坦然面对她。

    他那被母亲看作“倒行逆施”的人生信条,或许就是那天播下的种子。

    人不可能总是活在自我否定里,找到一种新的生活方式,能够很好地解释自己过往的行为并继续高高兴兴往下走,似乎是最简洁也最容易将自己从沮丧中拯救出来的办法。

    “勋叔!”思瑞再次将他唤回现实,看上去谈兴正浓。

    欧阳勋却不愿继续,果断起身,强行把窗户关上,“十二点了,快去睡吧,小姑奶奶!”

    第44章 no.44 不期而遇?★

    宋强的新公司业务繁忙,他没能在bsk待满最后一个月,和许青澜协商后提前离开了。

    因为很欣赏欧阳勋的才干和为人,宋强在拉他出来创业未果后,又想推荐他继任组长之位,仍然被欧阳勋拒绝了。

    “许青澜征求你意见也没用,听说是我,她肯定二话不说就给毙掉了,我不去讨那个没趣。你还是推荐别人吧。”

    宋强觉得遗憾,“欧阳,你没有争心也许是能比别人活得轻松些,怕就怕你东躲西藏,不断后退,到某天会发现自己忽然无路可退了。”

    欧阳勋没心没肺地笑道:“真要有那么一天,我就跑去找你,你不会不管我吧?”

    “哈哈哈!那我当然是欢迎的。不过咱们丑话说前面,你主动投诚和被动求助,这待遇可是大不相同的。”

    “无所谓,我对生活的要求一向不高,能养活自己就行。”

    刘丹宁接替宋强成为欧阳勋的新上司,他和欧阳勋资历差不多,工作上也有过数次合作,彼此很客气,初来乍到,自然不会为难欧阳勋,而许青澜暂时忙着和刘丹宁交接,无暇给欧阳勋出难题,欧阳勋总算有了喘息的机会。

    七月还剩一周就过去了,等熬到八月,他就能躲进项目里,天高皇帝远,重获自在逍遥。不过,这也意味着思瑞必须在八月来临前返家。

    虽然欧阳勋还没和思瑞商量过,但早已跟静宜达成共识。念及此,欧阳勋的心情又复杂起来,时而觉得就要解脱了很轻松,忽然之间又产生不舍的心绪。

    从山上回来后,思瑞和欧阳勋的关系变得更亲近了,她比过去更加黏人,话也多了,当然意见也不少,比如她向欧阳勋抱怨,吃外卖和餐馆的饭菜吃到快要吐了。

    欧阳勋挠头,“那不吃这些吃什么呢?难道要我带你去公司吃食堂?”

    “也可以自己做饭啊!”

    “你做还是我做?”

    “当然你做了。我还是小孩呢,妈妈不让我碰火。”

    “还小孩呐?我11岁就会做饭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行啊,你给我个菜谱,我试着做做看。”

    欧阳勋见她让步,也见好就收,“算啦!我怕你把我厨房给烧了,还是我来想办法吧……你在家都吃些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是说妈妈做的饭吗?那多了去了,炸猪排、烤鸡翅、咖喱虾、三杯鸡……我妈做的饭可好吃了。啊,她做的最好的一道点心是炸年糕,外脆里糯,又香又甜,我百吃不厌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!”

    欧阳勋大为惊讶,他和静宜一起上夜班的那些日子,她经常会带些小吃过来与他分享,都是她自己做的,为了省钱。品种倒是挺丰富,煎饺、炸年糕、油面饼,而每次在打开饭盒之前,她都会红着脸先道歉。

    “不好意思,今天火开大了,面饼有点焦……”

    “下饺子的时候没留意,皮给我搅破了,有点漏馅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也没想到年糕会全黏一块儿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