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听得殷可勤说,“这人平时直爽可爱,可是也有口难开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本才静静听着。

    “他喜欢扬本才,可是不敢声张。”

    本才睁大双眼。

    “听得本才要来出版杜,便紧张莫名,大家看在眼内,只觉可笑。”

    王振波也听见了,忍不住说:“有这种事?”

    “是,”殷可勤说:“本才出事后,他十分憔悴,事实上我们都为本才担心。”

    本才想都没想过她真正的朋友会在这里。

    殷可勤说下去:“本才并非骄傲,天才艺术家嘛,不大留意身边的人与事。”

    本才十分感激殷可勤,她真了解她。

    “我们希望她早日苏醒。”

    本才正想去握住她的手,可是殷可勤接着又说:“在商言商,杨本才画封面的书总是吸引读者,可多销二十五个巴仙。”

    本才讶异,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替我们送来这两张封面。”

    “不客气。”

    接着有许多人与电话找殷可勤,王振波站起来告辞。

    直到他们离开出版杜,刘执成始终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在车上,王振波打趣:“意外收获。”

    本才摇头,“不是我的类型。”

    “女孩子都不切实际地喜欢温言软语的家伙。”

    “是,我们无可救药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本才笑,“我不知道,也许,为着耳朵受用。”

    “最后,那些人会欺骗你们。”

    本才笑意更浓,“不要紧,有时,我们也害人。”

    王振波既好气又好笑。

    转头一看,只见一个七八岁女孩秀丽的小脸上露出无比狡黠的神情,似个人精,既诡秘又可爱,叫他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有些中年男人喜欢极之年轻的女伴,就是为着追求这一点鬼灵精吧。

    “请保护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一定会照顾你,直至你不需要我为止。”

    “王加乐真幸运。”

    “你呢?”

    本才无奈,“我现在就是王加乐。”

    “有什么心得?”

    “平跟鞋真舒服,做孩子不必经济实惠,还有,我连功课都不用做。”

    本才笑了。

    她同王振波说:“到医院去看刘执成可好?”

    他立刻用车上电话同医院联络。

    “刘执成刚刚走。”

    本才不语。

    “你要见他,也很容易,可以随时约见他。”

    本才摇摇头,这件事,还需三思。

    回到家,她翻阅那本十四行诗。

    没有多少人可以站在一旁那样冷静客观地看自己的生命。

    第二天,她与其他小朋友会合,教他们画壁画。

    她当然懂得指挥众小孩。

    “你这样握笔,在这里描上黑色线条。”

    “橘黄是黄色加一点点红色,是秋日叶子的颜色。”

    孩子们像在上画课一样。

    护理人员讶异,“加乐,你像小队长一样,真了不起呢。”

    小息时他们一起喝果汁吃三文治。

    本才做起她的本行当然兴致勃勃,正起劲地把颜料搬到近墙壁处,发觉身边有一个高大的黑影。

    本才暗叫一声不好。

    抬起头,发觉那人是何世坤教授。

    她找上门来了。

    只听得她冷笑一声,“杨本才,你想避开我?”

    本才身段只到她腋下,好汉不吃眼前亏,立刻退后一步。

    “你这个怪物,我非揭露你身分不可,你以为躲在小童的身躯内就可以为所欲为?”

    本才没料到何世坤会如此动气。

    “你趁机霸占着王振波可是?”

    啊,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她已经失去过他一次,她认为今日又一次败在别人手下,一道气难下。

    地狱之毒焰还比不上妇人受嘲弄的怒火。

    本才害怕。

    她完全不知道如何应付这种场面。

    只见何世坤伸手来捉她。

    危急间本才忽然想起她是一个小孩,幼儿的看家本领是什么?

    她立刻尖叫起来,接着摔开何世坤的手,大哭大叫。

    护理人员马上奔过来,大声喊:“你是谁,怎么闯进私人范围来,你为什么难为小孩?”

    其他的孩子一见本才哭,也接着哭闹成一团。

    气氛大为紧张。

    何世坤震惊,刹那间清醒了。

    她在干什么?

    穿制服的护卫人员已经围上来,搞得不好,她会身败名裂。

    趁还能抽身,速速退下为上。

    她一步步后退,一溜烟走脱。

    众人为着保护一班弱智小孩,也不去追究她。

    本才喘口气,好险。

    幸亏是孩子,若是成年女子,脸上恐怕早就挨了一巴掌。

    可是,小朋友们的情绪已经大坏,绘画习作只得中断。

    王振波接本才回家时听到消息,不禁生气。

    “还亏得是一名教授。”

    本才犹有余悸,“一个女人是一个女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打算叫律师追究。”

    “算了,别追着打压一个人,物极必反。”

    王振波不语。

    “翁丽间怎么还不回来?”

    王振波更加沉默。

    本才奇问:“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?”

    半晌王振波答:“她有男朋友在那边。”

    啊,他们的世界真复杂。

    “也许,在他那里,她可以得到若干安慰。”

    “你见过那个人没有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他存在?”

    “总有蛛丝马迹。听完电话,忽然笑了,买一条鳄鱼皮带,并不是送给我,到很奇怪的地方像是利约热内卢去办公事,永远化妆得整齐似期待有事发生……”

    本才恻然。

    “与她说话,十句有九句听不见,精神飘忽,对加乐异常生气。”

    看样子是有心要埋葬过去,重新开始。

    本才担心,“那男人会骗她吗?”

    “看,连你都焦虑了。”

    本才有点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“生活总有风险。”王振波说得有点幽默。

    他是真的丢开了。

    本才问:“妻子有男友,初初发觉的时候痛苦吗?”

    王振波不出声。

    本才立刻知道唐突,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王振波微笑,“没关系,我愿意回答,很奇怪,每个人的想法不同,面子对我来说并非那么重要的事,我反而觉得轻松,她终于找到另外一个人承担她的感情了。”

    本才怔住。

    像陌生人一样,除出名义,一无所有,甚至不会不甘心。

    “你还年轻,你的感情激烈明澄,恩怨分明,你不会接受妥协。”

    本才不语。

    她的确是不明白,在她来说,黑是黑,白是白,再痛苦也要即时分手。

    “你打算参加马君的婚礼吗?”

    本才生气道:“我昏迷不醒,我怎么去?”

    “那么,我代你送礼。”

    "何必虚伪。"

    "因为不值得生气。"

    本才服帖了,"王振波先生,我在你身上学习良多,得益匪浅。"

    "我生活经验比你丰富。"

    才叹口气,"王先生,看样子,我同你得相处一段长时间。"

    王振波看看她,"我会那么幸运吗?"

    本才叹气:“王先生,你把这件惨事化解得可以接受了。"

    他轻轻说:“我愿意等你长大。"

    本才嗤一声笑出来,"这话对一个十七岁的人来说尚可。"

    到家了。

    "对,"王振波说,"我已托人去罗允恭处取回你的门匙。"

    "嗄,你有什么法宝?"

    "我的律师,是她的师父。"

    "啊。"本才五体投地。

    王振波微笑,"并且,我正在找人看看你父母的委托书里有什么漏洞,以便将财产运用权取回。"

    本才说:“其实这些年来多亏罗允恭,否则有限的数目早已花光。"

    "现在你不同,我相信你已比较智慧。"

    "我现在要钱来无用,原来,被人照顾是那样舒适称心的一件事,怪不得都二十一世纪了,还有那么多年轻女性想找个户头过日子。"

    厨房里,新保姆同女佣说:“王先生真好耐力,同七岁孩子絮絮细语,把她当大人一样。"

    女佣不搭腔,不肯说东家是非。

    "而且,加乐一点也不像低能儿,我觉得她比任何人都聪明。"

    女佣站起来,"我得去买菜了。"

    保姆赔笑,"你看我,多嘴得很,真是,我们在这里不过听差办事,领取一份薪水,理那么多干什么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