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摸着了?明白了?”张和才扑打扑打手,连问两句,就差再问一句:“知道自己多蠢了吧?”

    二人蹲在一处,距得很近,李敛闻言眯眼看他,张和才只回瞧了她一眼便转开了目光。

    看着看着,李敛看笑了。

    她不知人间哪来这些趣事,可望着张和才,她便想要笑。

    李敛看着他的脸,笑嘻嘻地道:“哎老头儿,我不是故意卖蠢勾引你来。”

    张和才哼笑一声,“自然了,李大侠是真蠢,用不着买卖。”

    李敛也不恼。

    凑到张和才耳边,她轻轻道:“我不是故意卖蠢勾引你来,但我现在真挺想亲你的。”

    张和才瞪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李敛拐拐他:“老头儿,让亲不让亲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张和才低着头,脸虽没红,却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李敛只当做没看懂他的默认,非得问出个明白话来,一个劲儿得戳弄他:“让亲不让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哎,老头儿,到底让不让?”

    三捣鼓两捣鼓,张和才给她鼓捣火儿了。

    一把挥开李敛,张和才羞恼骂道:“亲甚么亲,日头当中的,大姑娘家些甚么说话,臭不要脸!”

    他扶着膝就要站起身来,李敛眼疾手快,展臂猛薅住他领口,张和才一个趔趄,旋身就趴在了她身上。

    皮囊和皮囊贴紧着,砸出声闷响。

    张和才一下慌了,害怕给李敛压坏了,手忙脚乱地要起来。

    “七娘,我的小姑奶奶,快别闹了,你快放开我,我、我再给你压坏了,快点儿。”

    李敛眯着眼干脆道:“就不。”

    揪着张和才的领子,她抬脖子啾地亲了他一下,随即松手瘫在地上,装模做样地道:“张公公,不可白日宣淫啊!”

    张和才:“……”

    张和才让她气得简直要尖叫。

    “我白日宣淫?我白日宣淫?”他半撑起身子,瞪着眼尖声道:“刚才是谁没脸没皮,非追着问能亲不能亲的?谁揪着下口亲的?宣淫个屁!我就是想宣淫我能吗我?!”

    李敛闻言懒洋洋地笑了一声,抬手搂住他的脖颈。

    “那怎么不能啊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张和才一怔,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看着李敛,李敛的双眼不偏不避,也回视着他。

    她漆黑的双眸中星火熊熊,烧得张和才浑身到脚,一片炽热。

    沉默着对视了许久,张和才慢慢地,慢慢地俯下身,曲臂撑着,小心地趴在李敛的身上。

    他看不见她了,终于才有胆量开口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一个我字,又停顿良久。

    “七娘……”他在李敛耳畔低声地道:“我是个阉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,我又不瞎。”

    李敛的声音很轻快。

    张和才吞咽。

    “七娘,我……我不可能……我……”

    张和才说不下去。

    惧怕使他剧烈地动摇。

    话到尽头,他选了个孱弱而无力的表达。

    他道:“七娘,我没法对你不要脸。”

    他听到李敛低低的笑,可他并不觉得松快。

    “哎,老头儿,你说实话,刚才是不是想了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是。”

    “哦,不能你也想?”

    “……是。”

    李敛又笑,笑声快慰而残忍。

    听着这个笑声,张和才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李敛是一股夏日中的灼风,她太快,太烈,太炽热,所到之处焚田毁林,她一定要烧净他藏身的野芦,烧净他一把苍白的鸭毛,只余下一身丑陋灰烬,只叫他缩手缩脚。

    “七娘,你要是……你……你要……你出去找一个……要个孩子回来……我……”

    话到此处打止,张和才牙关咬得哆嗦,最终轻轻吐出一句话来。

    “我可以养。”

    李敛松快地哟了一声,“这么大方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张和才没做声。

    松开搂着他的脖子,李敛摸索着捧过他的面孔,乐道:“老头儿,你说真的说假的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张和才咬着牙关,慢慢抬起眼看她。

    他真想骂她,他想说李敛,你还没有没心肝,可他也真的想亲吻她,他想叫这笑意常留。

    退一千步退一万步,你是我的。

    这个姑娘,你是我的。

    “……真的。”

    李敛轻笑一声,慢慢地长息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去。

    “唉。”

    放开他的头,李敛重新搂住他的脖子,交颈之中,耳鬓厮磨。

    “老头儿啊……你个傻逼……。”

    磨磨他的耳朵,李敛望着厨房烟熏的顶梁,“不能就不能呗,你不能我还能咋办。”

    她轻轻地道:“不能就算啦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张和才感到自己皱缩成一团的心,教人从地上捡起来,温和地抚平了。

    因着这句话,他几乎要嚎啕出来。

    几十载光阴,三十年漂浮,上下求索,他只为从自己这里得到一句算了。

    他给不了自己。

    这一句算了,李敛给他了。

    紧紧搂着她,张和才感到自己胸膛破了一个口子,血与蜜糖,苦与酒香,千百日的沉默隐忍,换来人间一场深情。

    值了。

    第五十三章

    趴在李敛身上哭过一场, 张和才抱也抱了,泪也干了,按说需得起来。可他实在贪恋, 也不去顾念那些脏,只自顾自拥着她, 既不说话, 也不动。

    搂着他的脖子,李敛两眼盯着顶梁, 眼珠子在屋子里划来过去,五指在张和才背上随意敲打。

    抱了好一会,她慢慢地叫了一声:“老头儿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张和才半晌才回话,声调缠绵,黏腻生丝。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李敛道:“我忽然想到一个事儿。”

    张和才道: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李敛慢悠悠地道:“你是……宫里出来的,是吧?”

    张和才松开了怀抱。

    撑起身子, 他抬起脸来, 和她面对面着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李敛抬手给他擦擦眼角, 边擦边道:“你们宫里……就没有这种事?”她勾起个笑, 笑里憋着点狡黠, “你干爹就甚么都没教?你就没伺候过人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僵了半天,张和才硬着头皮道:“宫里那些个太监呢, 怎么就看上我了……。”

    李敛挑眉道:“那不对吧?你不是干过司礼监?又识字, 多大的福份,不得有个小对食吗?”

    张和才逐渐觉得方才那梦幻一般的感恩消了些, 只剩下他妈的头疼了。

    他咳嗽一声,爬起来要坐着, 李敛一把薅住他脖领,笑道:“张公公, 你可别跑,快交代清楚喽。”

    张和才苦笑一声,嗓子有些发紧。

    “真……真没甚么的……”

    李敛立刻捕捉到了话背后的飞白。

    “哦,有过。”

    她笑道:“甚么人啊?”

    张和才脸苦成一整个,伏低做小,求饶道:“我的小冤家,你可饶了我罢,有甚么有啊,哪儿有啊。”

    李敛见他这副样子笑得更大,乐道:“张公公,你不是搞过妃子吧?”

    “放你娘的屁!”张和才猛一瞪眼,“这种胡话可不好乱说啊!”

    李敛轻快的道:“那你就直说了得啦。”

    她看上去毫不在乎,也无半点嫉妒,张和才盯了她片刻,话在口中打扁儿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片刻,他低声道:“有过……倒是有过一个……。”

    李敛道:“甚么人啊?”

    张和才道:“就是个宫里的小姑娘,她和我一个出身,逃了荒的,她舅舅在宫里当差,我跟人家是旧交情,他嘱托了我弄她进门儿,人家后来念我的好,就……就处了一段儿……”

    话到此处,他忙又道:“就是对着吃个饭,她给我补个衣服袜子,过了半年我就给她插空调到别的宫里去了,久也没见了。”

    李敛挑了下眉:“真的啊?嘴都没亲?”

    张和才一翻白眼,“我亲个屁我!再、再者说了……谁家姑娘跟你似的,这么不要脸……。”

    李敛嘎嘎地笑。

    笑过了,李敛抬眼看着他,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。

    “你想不想她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莫名的,张和才理解了她在问甚么。

    那漆黑漫漫的长路上,施出去的恩,与投回来的石。

    她不是我的灯,可萤火也行,萤火一缕,也照亮一些岁月,几个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