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完短信,周正觉终于承认一个事实,今晚他恐怕看不进任何著述了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离开了研究所。

    刚驶出研究所大院,周正觉余光瞥见,大门正前方停了一亮砖红色的大众。

    他鬼使神差地下车,走近,眼中一亮。

    “董陈?你来了多久?”

    董陈趴在车窗上,仰视着他:“周教授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嗯。”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。

    “你上次说的协议……还有需要补充的吗?”

    女人的声音里,充满了不得不妥协的颓废。

    果然。

    一切都在意料之中,可是真正听到这句话,周正觉的心里却没有预想的轻松。

    他柔声回答:“没有,关于协议,我没有需要补充的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我有。”

    董陈努力打起精神,摆出一副商业谈判的架势,然后,掏出了乐行养老院的缴费清单。

    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他的眼睛根本没看那份清单。

    董陈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周正觉,我还有一个条件,你必须同意。”

    第19章 第十九朵

    周正觉没有急着回答董陈。

    难得她肯配合实验,只要是他力所能及,不管是一个条件还是一百个条件,对他都没有差别。

    夜晚的凉风吹进车子,董陈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。

    周正觉想起手机里的雷雨预警。

    “先进去再说。”他指指身后的研究所。

    gv研究所地处z市北郊,紧邻北部大学城。和周边耸立的高楼大厦不同,研究所只有四五层楼高,从外面看,结构简单得像是一座废弃工厂,所有门窗都封闭得严严实实,看起来密不透风。

    一想到这里培养了各种各样的细菌、病毒,还有不少用来实验的小动物,董陈就感到不太自在。可她既然做出了决定,早晚都要接触这些。

    她把车子开进大院,跟着周正觉走进了实验办公楼。

    路过几个研究员的办公区,不少人的办公桌上都堆着成摞的报告和论文,演算纸铺得到处都是,简直快要把电脑淹没。

    董陈暗自惊叹,康源财务部每天要处理大量的报表凭证,各种票据混在一起已经够杂乱的了,没想到和gv这帮研究员相比,不过是小巫见大巫。

    周正觉的办公室在顶楼,同样堆满了书籍和资料,像一个小型图书馆,好在空间够大,看上去井然有序。

    他打开电脑,从抽屉里掏出修订后的《志愿者协议》,递给董陈。

    “我们已经重新调整了协议,里面增加了董爱玲老师未来的赡养以及……其他费用。”周正觉换了个说辞。

    董陈明白,他说的是她母亲未来终老后的……丧葬费用。

    几天的考虑,她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这个词汇,不会再因为忌讳而冲动地去砸他。她必须承认,人都会老去,为老人谋划一个有保障的未来,使得老有所养、老有所依才是最重要的。

    周正觉强调:“之所以加上这条协议,是为了减轻你的心理负担,希望你能完全相信我们、配合我们的实验,并不代表你真的会在实验中出现意外。

    “我可以承诺,gv绝对不会把志愿者置于危险项目中。以后你会好好的,也会健健康康地陪在你母亲身边。毕竟董老师最需要的是你,而不是我们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董陈这么说,却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她坐在周正觉对面,沉默了一会儿,从桌子上拿起笔,在协议尾端的空白处添上了一句话。

    写完之后,她展示给他:“周正觉,这就是我的条件。”

    她写出来的白纸黑字,结构完整、表述清晰,周正觉却看了三遍,才看懂他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你疯了吗?这条我不同意,绝不同意!”他震惊又愤怒,甚至想痛骂她一顿,“董陈,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,你这是对我、对gv极大的不信任。如果真的出现意外,会毁了我的职业生涯。”

    董陈看着他的眼睛:“周正觉,我相不相信你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相不相信你自己。”

    窗外划过一道闪电,紧接着是轰鸣的雷,每一个颤音都敲在周正觉地心上。

    董陈继续道:“周正觉,你我都清楚,我的状况要比想象中复杂。对我而言这将是最好的选择。”

    她平静地在落款处签字,并按下手印:“那么,你真的相信你自己吗?”

    董陈的问题直击灵魂,周正觉的肩上仿佛多了一座五指山。

    其实她说的没错,只要他手握真理,就不该对未知恐惧。

    实验必须继续,而他必须答应这个条件。

    “当然,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。”周正觉接过笔,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他手下的笔尖,狠狠划烂了纸背。

    至此,协议达成。

    悬在云间的雨终于落下,噼里啪啦弹在窗户上。

    协议一式两份,董陈满意地收好自己那份,装进包里。

    她突然想起来什么,“其实我还有一个条件——”

    周正觉瞪她一眼,如果她再说出什么离经叛道的话,他真的会忍不住,直接把她扔进实验室的生物柜里。

    “呃,我只是想要几条锦鲤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什么品种?红白,三色,还是墨衣。”周正觉没有问为什么。

    “这么多?听上去有点复杂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去花鸟市场看看吧。”

    周正觉把协议函收进加密的保险箱里,“外面下雨了,我送你回家。”

    董陈大病未愈,开了一下午的车的确有些疲惫,接受了他的好意。

    很奇怪,来之前她对未来充满了迷茫与惶恐,今晚“签字画押”之后,心里反而轻松起来。

    相反,协议里的甲方先生,握着方向盘全程冷脸,一言不发,似乎在憋屈着什么。

    董陈也不在意,她拿起手机,点开求职类的app。既然已经确定从康源离职,找到新工作养家糊口才是当务之急。

    周正觉把车子开进董陈的单元楼下,才说出这一路的第一句话:“到了。”

    紧接着是第二句:“我送你进去。”

    董陈:“……?”

    他说的是送她进去,而不是送她上楼。

    董陈下意识要拒绝,但想到一个小时之前,这人刚刚被迫签订了“不平等条约”,出于人道主义,上来请他喝口茶好像也不是不行。

    进入单元楼,董陈双手击掌,唤醒楼道里的声控灯。

    “这里光线有点暗,注意台阶,如果你不小心摔断了腿,我可不负责。”

    “看来你之前摔过?”

    “嗯,两个月前磕到台阶上,破了点皮。”

    “当时消毒或者打破伤风了吗?”

    “呵,我到社区门诊的时候已经太迟了,伤口竟然……自动愈合了。”

    周正觉知道她在笑自己小题大做,仍坚持道:“你的体质比较特殊,再细小的伤口都有可能引发感染。下次再有这种情况,一定要去医院处理。”

    董陈无语:“你该不会觉得我体内的病毒变异,就是因为那一次小小的磕伤造成的吧?”

    “虽然这个概率很小,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。”

    董陈懒得理他,掏出钥匙打开房门。

    她住的是小区里最简单的两居室,一间是卧室,另一间是书房。

    客厅很小,两张沙发、一张矮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。

    电视柜上没有电视机,只有一套fm acoustics的顶级音响,周正觉知道这个品牌,报价基本在六位数。

    “家里的老物件了,我妈住进养老院后,我搬家时没地儿放,就带出来了。”董陈把包扔进书房,又去厨房,从冰箱里取出纯净水和牛奶,“你想喝什么?”

    这就是连开水都不打算烧,希望他“速喝速走”的意思了。怕表现得太明显,她又解释:“我家里没有咖啡和茶叶,只有这两样。”

    “水,谢谢。”周正觉在其中一张沙发上坐下。

    董陈把水递给他,转身又从冰箱里取出下午剩的水果拼盘,浇上牛奶做成简易的水果捞,端到沙发旁的矮桌上,自顾自地吃了两口。

    赶客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,某人却视而不闻,“你晚上就吃这些?”

    “偶尔再冲杯麦片。”她这种吃法,倒不是为了减肥,省时省力才是主要原因。

    周正觉站起身,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,扫视一眼。

    董陈跟在身后,这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