蔺晓雅养伤的半年里,白珺宁曾频繁地去日本出差,只为帮她寻找更安全、更有效的角膜更换手术。

    “晓雅,我会让你的眼睛好起来的。”

    他常常这样对她说。可他不知道,比起金钱和角膜,蔺晓雅更想要他留在自己身边。

    半年时间里,不是没有遇到合适的角膜贡献者。

    可蔺晓雅常常在手术前,变得易怒又敏感。她会激动地哭泣,大骂白珺宁毁了她的人生。因此错过一个个最佳手术期。

    哭闹过后,又像纯洁柔弱的白莲花一样自怨自艾,为自己的玻璃心向白珺宁道歉。

    她故意利用左眼视线缺失导致的小脑失衡,多次在平地里跌倒,把身体撞得青青紫紫。然后利用他的善良和修养,博得同情和保护。

    有一次,蔺晓雅无意中打开白珺宁的手机,看到他和女朋友董陈的亲密合照。

    她便当着他的面,把刚烧开的茶水“不小心”倒在自己的左手上——以灼肤之痛告诉他,她一个人根本无法照顾自己。

    白珺宁吓坏了,急忙抓住蔺晓雅的左手,在水龙头下一遍遍冲洗,为她涂碘酒和烫伤膏。

    被长期折腾而身心俱疲的男人,终于忍不住问她:“晓雅,你到底想我怎么做?”

    “珺宁,我们结婚吧。我真的已经离不开你。”

    蔺晓雅把眼泪揉进他的肩膀,她知道,最后一句话是致命的。

    “然后,你们就结婚了?”

    “是啊,白珺宁就是这么一个傻瓜。可是后来,他所有的心慈手软,只与你有关。”

    其实杜若芬没有猜错,那天在医院,蔺晓雅听到白珺宁明年要去英国读博的消息,就知道他是真的要结束他们的婚姻了。

    所以,她才会把上次在养老院拍到的照片,提供给《今报》的记者吴玥。她想毁掉他的进修资格,只是不想让他离开自己。

    可是,当白珺宁真的选择说出真相,让自己跌下神坛时,她又是那样后悔和心疼。

    “我之所以解释这些,只是不希望珺宁再受人格上的非议。但你别忘了,只要他还是我的丈夫,就轮不到你来染指。”

    蔺晓雅挑衅地看着董陈。

    白珺宁却站在董陈面前,为她挡掉了刺眼的视线。

    “明明自是个医生,我却像病人一样讳疾忌医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晓雅,我从未否认当初对你造成的伤害。所以,在你的角膜手术成功前,我不会申请去英国。”

    “珺宁,我没有怪过你……”

    白珺宁面无表情地打断她。

    “如果你真的不肯接受ips人造角膜,我把自己的左眼还给你,可好?”

    蔺晓雅瞬间瘫软在地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,董爱玲的手术终于结束,直接转入重症监护室。

    董陈跟着担架过去,又看着icu的门重新关上。

    相对门诊和住院部的拥挤、喧躁,icu一直是宁静甚至死寂的。

    这里是生死交汇的边缘,打地铺的家属随处可见,却无人敢喧哗造次。即使有人受不住压力,也要悄悄跑去外面,才敢大哭一场。

    灭顶般的灾难突然砸过来,所有濒临崩溃的家庭里,一定也必须有一个人是清醒且坚强的。董陈知道,在董爱玲这里,只有她自己。

    她努力平复掉脆弱,掏出手机,沉默地查询所有关于心梗和胰腺癌的信息。

    最后,她绝望地放下手机,隔着厚厚的防辐射墙,在心里和董爱玲对话。

    周正觉的外套一直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下午,周正觉办好住院手续,抽空回到gv,在病毒室看了三个小时的高倍显微镜。

    从gv出来,他又回了趟家,煮了点粗粮粥。粥里加了不少维生元素粉,包好带过来,已经是深夜。

    董陈的身边放了不少食饮,还有一附院医生专用的保温盒饭。她都没有拆封。

    周正觉取出粥,席地坐下,一口一口地喂给她。

    董陈只吃了半碗,便摇摇头。她一整天都毫无胃口。

    周正觉把剩下的半碗粥吃掉,又拿出两条毛毯。一条垫在她身下,一条紧紧将她裹住。

    “董老师怎么样了?”他在她耳边轻声问。

    “术后炎症还好。”董陈声音沙哑,“但是医生说——”

    “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胰腺癌晚期,只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了……”

    董陈全身都在发抖,周正觉急忙紧紧将她拥在怀里,“不要怕,医生讲话通常更保守一些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,我妈妈会不会……”

    ”不会。”周正觉果断道。

    毛毯聚起的温度,令董陈缓解不少,苍白的唇也有了血色,她又陷进沉默。

    怕她闷出病,周正觉主动告诉她:“那篇新闻报道……连同记者,白家都已经查清并且处理过了。你放心,不会再有人恶意宣导。”

    事已至此,董陈现在无心在意这些。

    她盯着周正觉,突然问:“胰腺癌可以吗?用pandora……溶瘤病毒,就像治疗凌小豪那样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断断续续,周正觉却听懂了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他摇摇头,不想骗她。

    “下午回gv,我们已经测试过了。你体内的pandora病毒,对胰腺癌细胞毫无作用,基因编辑也无从下手。”

    董陈失落地垂眸,是自己太贪心了。

    凌小豪的治愈本来就是亿万分之一的奇迹。她又不是光目神女,怎能去挽救芸芸众生?

    “不要绝望,吴西观和孙老师他们,还在观察后续实验。基因疗法只是一种手段,医院目前采取的免疫疗法也非常重要。”

    周正觉抹掉她眼角的湿润,安慰她。

    董陈这才注意到,他裸/露在外的手臂,有些冰凉。

    她解开自己的毛毯,分出一大片,盖住周正觉的身体。

    然后把额头,轻轻抵在他的肩上。

    周正觉内心大动,毛毯下的臂膀将她拥得更紧。

    两个人紧密地依偎在一起,就像这陪护大厅里所有相濡以沫的夫妻一样。

    她在他怀里,浅浅地睡去。

    这样的煎熬持续了一周,董爱玲终于脱离危险期,转入了相对安全的特护病房。

    董陈牵着周正觉的手,激动地进去,看了一眼瘦得不成人形的老太太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怕刺激到董爱玲,她又生生将眼泪憋回去,絮絮叨叨、颤颤巍巍地诉说这几日的状况。

    “元元,妈妈……都知道。”

    董爱玲每说一个字,胸肋间的疼痛就加剧一分。

    经周正觉提醒,董陈急忙虚捂住母亲的嘴,怕她再受伤。

    董爱玲看着周正觉和女儿交握的手,坚持又说了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白珺宁……请他来见我。”

    第34章 第三十四朵

    白珺宁在董爱玲的病房前驻足了一个世纪,迟迟不敢敲门。

    董陈实在看不下去,开门请他进来。

    “放心吧,所有的前因后果,我都帮你解释过了。我妈妈不会真的怪你。”她宽慰他。

    白珺宁听到这些,心里反而更难受。他宁愿老人打他骂他,却又担心她的病情恶化。

    他走进病房,单膝跪在董爱玲的床头,诚恳地向她道歉。“阿姨,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董爱玲摆摆手,“错不在你……”

    这四个字,令白珺宁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。

    但下一刻,董爱玲又道:“珺宁,你放下元元吧。”

    白珺宁浑身一震:“阿姨,我没有办法……”

    董爱玲打断他:“珺宁,人生所有的选择本质上都是必然,就算重来一回也不会改变什么。你和元元既然已经分开,就各自安好吧……”

    “妈,不要再说话了!”董陈心疼地看着心电仪上剧烈变动的曲线。

    “不要再来伤害她,算我……最后求你。”

    董爱玲严厉地看着白珺宁,这是她能保护女儿的唯一方式。

    白珺宁内心溃不成军,他没有办法拒绝董爱玲的要求。

    “好,阿姨,我答应您。”

    至少在恢复单身之前,他不会再打扰她。

    白珺宁默默道。

    几乎同一时刻,gv研究所,也迎来了两为不速之客。

    宋植书协同一位外籍学者走进gv,将自己的职业证明放在前台的桌子上。“我们和周教授有预约。”

    华媛和小朱瞪大了眼睛:“宋、宋师兄?您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宋植书笑笑:“怎么,不欢迎我这个前同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