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悠找到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。

    接通的很快。訾岳庭恰好在看手机,他在保存她的号码。

    “你掉了东西没拿,一只纸袋。”

    “是送给你的。”

    袋子就在她手边,林悠打开看,里面是一本风景油画的画册。

    “……为什么送我画册?”

    “看到印刷不错,就买了。”

    末了,他补充,“别想太多。”

    电话挂断,林悠抱着那本画册,坐在纸箱上呆想。

    要放弃,还是不放弃?

    该还的还了,不该还的也还了,她还剩什么能和他牵连?

    或许还有一样。

    那天从他家离开穿走的t恤,浅灰色的,如今正折叠整齐放在她的衣柜里。

    林悠看着手里的画册,打开手机搜索画家的名字。

    ……francesco guardi,威尼斯画派,风景画家,卡纳莱托的学生。

    她喜欢卡纳莱托,他便送她francesco guardi。如果他真的无心,又为什么要送她画册?

    她要怎么不多想。

    第21章 . 收场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。

    车库的门没有关, 訾岳庭还在车里,坐看雨幕。

    结婚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都习惯回家之前,独自在车里坐一会儿。

    家楼下的车里, 是成年人最常思考的地方。但多数时候, 他什么都没想, 只是在放空, 歇一口气。

    因为他知道, 拉开车门, 他将继续扮演生活交给他的角色。

    只有车里这一方天地, 是他能独处的世界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搭乘物资车从灾区去往临时安置点的路上, 沿途都是军用帐篷, 支援部队还在前进, 逆行深入灾区进行挖掘救援工作。

    他像个无头苍蝇,在物资存放点的帐篷间里乱转, 解放军告诉他,“那是我们队长, 你问他。”

    林国栋戴着一顶白色的安全帽, 绿迷彩外穿着件橘马甲,帽子和衣服一样,都沾了些许污泥,正举着电喇叭在高地上指挥安置。

    訾岳庭跳上去,“大哥,我姐联系不上了。她是锦城日报的记者,前天和救援队一起出发去了唐家山,已经三天联系不上人了……”

    林国栋关掉喇叭,抹了把汗, 喊得嗓子都哑了,“这个时候往那跑,不知道唐家山要泄洪吗!”

    地震导致北川山体发生大滑坡,整个老县城垮塌被埋,截断了湔江河道。唐家山形成了一座堰塞湖,加上连续几晚的暴雨,水位飞速上涨,一度涨破七百米,是整个受灾区储水量最大,也最危险的一座堰塞湖。

    要是余震来了,堰塞湖溃坝,住在下游的老百姓一个都回不来。

    訾砚青正是为了报道唐家山堰塞湖的情况,才和水利专家团队一起从绵阳出发,前往的唐家山。

    老县城全垮了,没剩几栋楼,山体滑坡将进出唐家山的路毁得一塌糊涂……三天,按计划应该回来了,除非是在路途中被困。

    考虑到堰塞湖随时都有垮塌的风险,外地救援队不敢轻易进山。林国栋带了几个了解北川地形的解放军,亲自带队前往唐家山搜救。

    訾岳庭在安置点等了一天,又一天。用手机上的2g网络,关注着救援的消息。

    三天后,訾砚青回来了,但林国栋没有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有人敲车玻璃。

    訾岳庭从回忆中抽身,转头望去,车外站着的是打着伞的王燃。

    他熄火下车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
    王燃不屑一顾,“我还不能有点人脉,打听到吗?”

    她其实来了有一会儿了,看着他的车开进车库,人却迟迟没有下来。

    王燃看出他的神情不太对劲,“这么大的雨,不让我进去坐?”

    雨还在下,他总不能把人拒之门外,訾岳庭拿出钥匙,“进去吧。”

    王燃大摇大摆地参观了一遍他的新住处,一个角落没错漏,最后才回到三楼,“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不愿回市区住了。你把这里搞得这么舒服,换我也不愿回去住。”

    訾岳庭站在冰箱前问她,“喝什么?”

    “有什么喝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酒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喝水。”

    王燃在沙发上坐下,看他忙碌,“你白天电话里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訾岳庭找了个合情合理的理由:“我今年要带学生,事情多,没空写荐言。”

    “就这样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王燃望着他的背影,问:“是不是因为肖冉要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下周訾崇茂过寿,肖冉和小檀都要回来。宁远鹏告诉她的。

    这几年訾岳庭身边一直没有新的女人,这让王燃理所当然地以为,他还忘不了肖冉。纵使她心里很不愿承认这一点。

    訾岳庭站着料理台前洗杯子,语气平淡,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为什么?”

    王燃不相信他们的交情,不足矣让他动笔写一段几百字的荐言。

    玻璃杯中的清水晃了两圈,静止下来。

    訾岳庭坐下,说:“是真的没空。”

    王燃还是不信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我会信吗?”

    訾岳庭喝了口水,没看她,“随你。”

    王燃的目光却定在了他的侧脸上。

    年轻时,她是彻头彻尾的外貌协会,基本只跟长得好看的人在一起玩,能入她眼的男人,只能是帅哥。

    王燃觉得訾岳庭好像就没变过。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鼻子也还是那个鼻子,脸上见不到有什么皱纹。男人果然不显老。不像她,每天卸完妆,皮肤都在肉眼可见地变松弛,只有靠肉毒杆菌才能维持原貌。

    王燃勾了一绺头发,放手指间缠转,问:“你在这里睡得好吗?”

    訾岳庭答:“还行。”

    其实他家里有酒。但考虑到喝了酒,他们都开不了车,王燃肯定就留下不走了,他选择了说谎。

    他今晚心情复杂,没有要留人的想法。

    “你坐一会儿就回去吧,我明天还有事。”

    王燃追着问:“有什么事?”

    訾岳庭不作回答。

    他其实应该早点跟王燃说清楚,而不是一直用冷漠来表达拒绝。

    王燃是那种随心所欲的性子,无论是对待感情还是生活,唯一能让她认真的事情,大约只有艺术。如果他认真坐下来和她谈,反而显得有些自作多情。

    成年人之间的沟通,其实很简单。

    只是訾岳庭不知道,王燃这样居无定所的过日子,无非是因为心里最想要的那个人得不到罢了。

    如果是和他在一起,她什么都能放下,洗手作羹汤,哪怕是家庭主妇也愿意。

    年轻时候,訾岳庭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,一身皱巴巴的衬衣和永远洗不干净的工装裤,满身的浪子气息。

    土生土长的西南人,说话有股凶横劲,个头也不高。他倒像北方人的长相,浓眉大眼,窄鼻瘦颊,皮肤也不黑,气质是黎明那一挂的。

    那时他身边美女如云,王燃也只不过是其中之一。

    王燃一直不觉得自己比肖冉差,不过是阴差阳错,他毕业后去了法国,而她没那个耐性学外语,就这么耽误了两人的姻缘。

    但王燃也承认,自己当初的确没有肖冉的那份毅力,能从北京不远万里追到锦城,又追去北川。

    他说要支教,肖冉也不拦他,收好行李就跟去了,每日稀饭下咸菜,吃得头发都黄了。按肖冉的家境,哪里受过这种罪?不过因为喜欢他,才逼自己吃这口苦。

    现在王燃明白了,好男人是要慢慢磨的。

    结过婚的男人,才更懂什么是生活。

    她现在唯一的困苦在于,走不进他的心。

    唯一一次,他对她敞开心扉,是和肖冉刚分开不久。有一回同系聚会,在他们常聚的那家ktv,酒足饭饱后,同学们坐沙发上摇骰子的摇骰子,勾肩搭背唱歌的唱歌。昏暗密闭的包房里只剩灯红与酒绿,再加些烟雾缠绕。

    事前晚饭,訾岳庭已喝了不少,歪坐在沙发上一角,并没有去一展歌喉。

    “我大学就喜欢你,你知道吗?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    “你跟我表白过。可能你自己不记得了,喝多了的时候,不止一次。”

    王燃没有因秘密被揭穿而羞赧。有时情绪到了,酒精反而是助燃剂。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补偿我?”

    这种问题,换作清醒的时候,訾岳庭是绝对不会回答的。

    但那晚他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