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文彬知道她有逆反心理,拿出认真谈事情的语气跟她讲,“我说这些话你别不爱听。许彦柏他爸是检察院的,往后你想在司法系统里混,往高处走,他爸能帮上忙。”

    林悠说:“我想靠自己,不想靠关系。”

    林文彬当她是天真,“现在的社会不靠关系能有用吗?每年你们所里有几个人能升迁上去?多少人不是干了一辈子还只是个普通民警……手里有资源就要合理利用,别整天就知道守着一股傻劲过日子。”

    林文彬是拿她一点办法没有。该说的他都说了,马上二十五岁,也不是小女孩了,该懂些人情世故,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了。

    这些话林悠听没听进去林文彬不知道,但后面的路上倒也不顶嘴了。

    不说话,是林悠从小惯用的武器。

    车子大剌剌地停在派出所门口,林悠下车时,正好撞见踩着点来的沈一安。

    林文彬倒没多留,一溜烟就把车开走了,但沈一安的目光却还追着车屁股。

    开车的是个男的,车子也挺好的。他用余光瞧见了。

    沈一安问:“你家里人啊?”

    林悠答:“嗯。”

    怕打卡迟了一分半秒,林悠小跑进的单位。

    赵所今天到的比所有人都早,手里夹着发黄的玻璃茶罐,扫见人齐了,一挥手,“开会。”

    今天会议的主要章程是交代下半年度的扶贫工作,王文贵赫然出现在了贫困户的名单上。

    马家村是马草塘辖区的下属乡镇,王文贵人四十来岁,没有文化,无妻无子,老娘瘫痪在床多年,主业是养牛,符合低收入贫困户的特征。

    由于王文贵自打老婆跑了之后,三天两头就往他们派出所跑,也不为报案,就想找人唠嗑,赵所原本不怎么待见他。但这会儿要扶贫了,做政绩了,任务压在肩膀上,反倒想起他来了。

    赵所明确交代了,“林悠,下回人来了,留他在食堂吃饭。农村人大老远跑来怪辛苦的。”

    林悠点头,在工作笔记上简单记下工作内容。

    ——留老王在食堂吃饭。

    可他们单位食堂的饭菜真算不上好吃,老戴经常会从外面的馆子点几个菜回来,哪怕是地沟油,至少嚼起来有滋味。

    下午的时候,赵所带队出了一趟警,带回来个五十多岁的女嫌疑人,据说和放贷有关。

    大白天的行动,通常都没有林悠的份。她只能在电脑前坐班,或是去调解室,语重心长地劝解那些因为“今天你抓了我一道口子,明天我掐了你一下脖子”等矛盾闹来派出所的夫妻,“离婚上法院,让法院给你们调解。”

    赵所他们在审讯室里一直呆到了临近下班点才出来,找到林悠的工位,“小林,你进去给她搜下身。”

    嫌犯移交看守所前通常都要搜一次身,按流程做个安全检查。所里只有林悠一个女民警,给女嫌犯搜身这事儿只能她上。

    林悠戴着一次性口罩和手套进了审讯室。

    女嫌犯手上的铐子已经解开了,林悠保持距离站在门边,“把身上衣服脱一下。”

    女嫌犯很紧张,说话时嘴皮都在打颤,“那……裤头呢?”

    林悠说:“也要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来月经。”

    “那也得脱。”

    林悠看出她的顾虑,说:“放心,摄像头关了。”

    女嫌犯开始动手除去自己的衣物。

    中年妇女着兴在凉鞋里穿双肉色束口丝袜,完全不透气的那种,脱去裤子,林悠望见内裤上贴着厚实的卫生巾,腿根还有浅黄色的液体在往下滴答。

    多半是尿裤子了。林悠对此已见怪不怪。

    这天又闷又热,审讯室里汗臭混杂着血腥气,以及尿液的味道。

    林悠顶着足以让人昏厥的气味,从头到脚将嫌疑人检查一遍,包括头发腋下等处,确认她身上没有私藏利器和金属制品。

    搜完身,林悠站起来,“好了,穿衣服吧。”

    走出审讯室,女嫌犯脸色惨白,移送的警车已经在等她了。

    “五十多岁了,又这么胆小,当初为啥子要做违法乱纪的事情嘛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晓得会有这么严重……”

    下了班,林悠一点胃口都没有。回到家后赶紧洗了个澡,结果发现淋浴水槽堵了,半天水都下不去。

    林悠头一回遇见这情况,想着用筷子疏通试试,半路客厅的手机响了。

    訾岳庭落地锦城时,正好是七点,飞机准时到港。

    下机时,他将手机开机,信箱中除了本地旅游市政的短信外,并无新的讯息。

    昨晚,林悠答复晚点给他回电话,訾岳庭一直等到了一点,迟过他平时睡觉的时间,最后也只是静夜对床眠。

    下到地库,坐进车里,訾岳庭原想发个信息告诉她自己已回到锦城,写好后又删掉。

    他决定用打电话解决。

    “喂——”

    电话那端除有林悠的声音,还有哗哗的水声蜂鸣入耳。

    訾岳庭轻微皱动着眉尖,“你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在家。浴室水槽堵住了……没事,明天我叫我师哥过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她似乎对他全然不上心,也并不顾忌与男同事保持距离。

    訾岳庭有些气短,“你没有一点戒备心吗?”

    林悠一门心思在清理堵塞住水槽的发丝污垢,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
    訾岳庭交待了一句,“我到锦城了,和你说一下。”

    于是挂断电话。

    林悠有点莫名。他的语气倒不像是生气,而像是不怎么待见她。

    因为昨晚她没有给他回电话?

    可他们也从来没有煲过电话粥。

    林悠面对溢水溢得一塌糊涂的浴室,决定先专心解决眼前的麻烦。

    二十分钟后,訾岳庭拿着一瓶通渠粉,出现在了她家门口。

    林悠见到他很惊讶,刚才在电话里,他没提到要过来。

    訾岳庭没顾上看她的表情,进屋就问:“哪堵了?我帮你看看。”

    林悠领着他进到浴室。由于房屋构造的原因,浴室没有窗户,只有连着浴霸的换气扇,里头的水汽还没全散完。

    林悠一个人鼓捣了半天,网上的方法也试了,最终还是没能解决问题,但她又不能任由浴室里水漫金山,于是只好用碗舀水,一点点将积水倒进马桶里。

    訾岳庭起码比她要有生活经验,看了眼情形,就猜到:“你之前没有一个人住过吧。”

    林悠摇头。

    “水槽要定期清理,发现水下不去了,就要及时疏通,不然会越堵越多。”

    这房子的管道老旧,半月一小堵是正常的。

    訾岳庭挽起袖子,问:“家里有热水吗?”

    林悠连忙道:“我去烧。”

    訾岳庭打开水槽盖,往里撒了两瓶盖的通渠粉,然后往上头浇热水。

    “等一晚上,明天应该就通了。”

    他将瓶子递到林悠手里,站起来,“这瓶还够你用个两三次。”

    林悠见他衣服沾湿了,后肩处有一块水渍斑驳。又要说谢谢,又要说:“你衣服湿了。”

    这水也不脏,是花洒上漏下来的。訾岳庭说:“没事,一会儿就干了。”

    訾岳庭离开浴室,折返回客厅。林悠就跟在他后头,也没头没脑,就好似一个跟班。

    訾岳庭还是和上次来时一样,只环顾了一圈,没坐下。林悠问他,“你吃饭了吗?”

    “吃了,飞机餐。你吃了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不吃饭怎么行?”

    林悠咽了下口水,“下午给一个女犯人搜身,我有点没食欲。”

    訾岳庭想象不出那画面,但从林悠的表情看,他猜应该不是什么好的回忆。

    訾岳庭说:“走吧,我陪你去吃点东西。”

    林悠当然乐意,但她身上还穿着睡衣。

    “你等我下,我换身衣服。”

    訾岳庭点头,“我在楼下等你,这里停车不太方便。”

    这是真话。老社区没有划分车位,路道逼仄,停车极为不便。他怕挡着别人过路,还在挡风玻璃前留了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,以备需要移车。

    林悠回到卧室,换了身日常的衣服,白t恤阔腿裤。她也就半个钟头前洗的澡,发梢还是湿的,不过三十五度的天,不吹头发也行。

    准备出门时,她想到林旼玉的话,于是折回到卧室,坐在镜子前认真擦了一回口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