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. 雪域

    出发前往达古冰川, 两人都穿上了羽绒服。

    达古冰川平均海拔四千六百多米,是全球海拔最低,面积最大,年纪最轻的冰川。

    整个自然景区很大, 并不只有单调肃穆的银白色。鲜艳绿靛的草甸, 被红枫装点的杜鹃林, 雪山之下, 是高木葱茏, 幽静神秘的原始森林, 以及澄澈如镜的放生湖。

    天苍苍, 野茫茫。高山草甸, 流水云间, 氤氲溟蒙。

    川西秘境最引人向往的美景, 这里应有尽有。

    准备搭乘缆车前,訾岳庭帮林悠把帽子拉上, 又细心把她的头发别进束口衣领中,语气温柔。

    “小心吹出高原红。”

    林悠仰着脸, 心想, 他和之前还是有变化的。

    坐观光车进入景区的时候,他会占好靠窗的位置让她赏景,一个半小时的路程,她累了犯困,他便递上手臂,让她能枕着睡一会儿。

    虽然之前一路他也同样在照顾她,但让林悠明显感觉到不同的是,他开始变得不见外了。

    她没吃完的面片汤,他顺理成章地端过去吃完, 从宾馆走去停车地的几步路,他也要揽着她走。

    起床的时候,他非要给她穿衣服,神态语气完全像在哄小孩。

    早饭的面片汤有点咸,路上林悠一直在舔嘴皮,訾岳庭看见了,便说:“别舔了,越舔越干。”

    小檀小时候也爱舔嘴皮,舔到后面破皮结痂,跟破相了似的。

    “实在忍不住要舔,我帮你。”

    他说这话时,没有丝毫羞臊,两人还是在满载的观光车上。

    虽然最后他并没有真这么干,而是一下车就去商店给她买了支唇膏。

    他不再曲高和寡,给予她的,也不再仅仅是回应而已。

    而她也终于结束了漫长且掷地无声的自我感动。

    林旼玉的爱情圣经里说,男人和女人,就是一个萝卜一个坑。你要让他掉进你的坑里,彻底走脱不了,那才算成功。

    林悠也不知道自己成功了没有。

    反正她能给的,都给他了。没退路,也没得后悔了。

    上缆车前,两人一人吃了一根士力架。电子广播讲解,达古冰川索道是世界上最高的索道,途中会经过三座亿年冰川。

    今天的天气不算晴朗,有乌云徘徊在雪峰之上,遮住了冰蚀崖的真容。

    玻璃窗外,是绵延起伏的山脉,雪域中有人为开凿的小径,顺着山冈的纹理,蜒蜒而上。

    山色风光旖旎,随着缆车攀高,入眼很快只剩白色。冰雪覆盖了几乎所有山脊,结成冰面的达古湖如一颗最高品级净度的方钻,纯洁无暇,在群山环绕中熠熠生辉。

    山顶的海拔4860米,烈风中夹着冰晶,游客们全副武装地走下缆车,几乎是人手一瓶氧气罐。

    索道中心的二层是咖啡馆,而户外是观景平台,可以极目远眺,观览冰山之巅。

    脚踩在积雪十多尺的路面上,头顶是触手可及的蓝天,如同漫步在云端。

    他们并肩而立在天寒地冻,疾风刺骨中。见天地,见众生,见自己。

    站在神圣的雪山之巅,人会无念无想,无欲无求。并开始反思,人类与自然,到底谁才是造物的奇迹。

    他低头给了她一个炽热且后劲十足的吻。味道温醇,如冬日里的热可可,亦像北方牧民的烈酒。

    唇贴唇,面贴面,即便衣着臃肿,也要执意相拥,用渺小微弱的体温互-暖。

    热恋让人忘乎所以。

    訾岳庭捂了捂她的脸,问:“冷不冷?”

    “冷。”

    接吻时,她的牙都在打颤。

    山顶的海拔高,体感温度极低,他们穿的不是专业装备,无法在雪地里活动。

    訾岳庭说:“我们进去咖啡馆坐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咖啡馆里有暖气有wifi,踏着风雪进来,闻到烘焙咖啡的香气,怡人惬意。

    今天坐索道上山的游客并不多,恰好有靠窗的观景位,他们点了两杯热饮坐下,看着窗外碧空如洗,白雪皑皑,放松心情,也放缓身体。

    隔壁桌坐了两个本地导游,正在闲谈。

    “我明天还有一个团,一大早飞到红原机场。晚上把这个团送回茂县,我就得去接人……”

    訾岳庭听见了,主动转身搭话。

    “你们是走302省道过来的吗?”

    “是啊。”

    “那边路修好了?”

    “修好了,昨晚半夜修好的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导游似乎还不知道这件事。

    “就兰磨水电站那边,路段塌方,导致电力故障,抢修了一晚上……”

    难怪昨晚嘎贡停电了。

    訾岳庭又问:“你们知道嘎贡在哪里吗?”

    “嘎贡呀,离黑水很近的。那边马上要开发温泉度假区,将来会和达古冰川成为一条线的配套景区。”

    “你去嘎贡泡过温泉吗?”

    “泡过呀。冰川水,对身体特别好。但是你们要白天去,那边山里小村小寨特别多,晚上容易迷路。”

    訾岳庭的问题问完了。

    昨晚的鬼故事,导致林悠怀疑他和那个青海大哥在合伙吓唬她。

    訾岳庭解释了,自己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情,可她不信。

    被骗了一次,林悠留下了后遗症,后面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听不信了。

    反正,艺术家的本质就是满嘴跑火车。

    訾岳庭问她,“现在放心了吗?”

    听了本地导游的话,林悠也觉得自己昨晚有些过于疑神疑鬼了。仔细想来,源头是因在山里迷了路,燃起了恐怖的氛围。

    不走夜路,就不会撞鬼。

    林悠抱着茶杯在捂手,“我们早点下山吧,晚了又要开夜路。”

    訾岳庭倒不着急,“没事,把茶喝完。”

    从达古冰川开回锦城,满打满算需要七个小时。今晚到不了,他们可以歇在汶川,明天再慢慢开。

    訾岳庭连上咖啡店的wifi,看了遍邮件和未读,没有什么非要当下处理的事情。他抬起头,问:“要拍照吗?”

    林悠犹豫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毛遂自荐,“我上学时修过摄影,基本的取景还可以。”

    訾岳庭打开手机相机,设置好角度。窗外的雪山白的发亮,导致室内逆光。如果对焦人脸,曝光太大,就拍不出雪山。但如果对焦雪山,人脸就太暗了,同样分辨率极低,拍出来的效果不是很好。

    这是取一舍一的难题。

    訾岳庭站起身,将手机放低,将镜头对焦在茶杯升腾起的雾气上。

    在公共场合拍照,林悠有些不自然。

    “你不用看我,看窗外也行。”

    他想给她拍一张好照片,而不是敷衍了事。

    林悠僵硬地坐着,视线根本不知道该往哪放好。

    半分钟后,她问:“拍好了吗?”

    訾岳庭坐回来,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不仅拍好了,眨眼的功夫,他已经将照片换成了自己的屏保。

    照片背景是洁白的雪山,而她侧脸的剪影便隐匿在袅袅茶雾中。

    构图很棒,也很有意境,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滤镜,只是本真色彩,却也没有削弱画面的视觉冲击力。

    艺术家和普通人最主要的差异,在于审美。

    整点,有一趟下山的缆车。他们和旅游团一起下山,在湖泊前候车。

    导游戴着讲解麦在介绍,这湖叫做放生湖,而他们现在站着的岸滩,叫做情人滩,名字显然是景区为招揽游客而取。

    下山后,天光开始放晴。神女吹散湖面的雾,白雪皑皑的雪山倒映在放生湖中,孰真孰假,一时难辨。

    澄净的湖面,化身为天地间的一面镜,将遍野葱郁,崇山巍巍,与经年不化的积雪尽收其中。

    风吹过,两岸草甸摇曳,掀起青色的浪。恒河沙数般的青草,是大自然里最微不足道,却也最生生不息的存在。

    牦牛正心无旁骛地啃食青草,全然不在乎到访者的目光。

    整幅画面恬静怡然。林悠似乎明白了,他为什么要来阿坝找灵感。

    每个人都需要一座属于自己的桃花岛。一个可以自由呼吸,隐居避世的地方。

    訾岳庭站在她的身后,她一转头,他便张开双臂,不需要言语的默契。

    林悠问:“你之前来过这里吗?”

    他答: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十年前,这里的冰川应该还没有开发,也没有修索道。不过阿坝的高山与低谷,大大小小的村落,坑坑洼洼的路,他都走过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