浣花溪畔,春寒料峭,林梢浮动。

    竹林下,溪水潭,仅一茅屋作伴。

    两人牵着手,享受久违的安静。

    想起他们第一次在茶室约会,仿若还是昨天。

    草堂便是这样一处地方。怀古,观今。

    这一趟草堂没白逛,回去后,訾岳庭就有了主意。

    ——訾宁郁。

    用这个“郁”字,全因他在草堂看到了一句诗。

    悠悠边月破,郁郁流年度。

    林悠想到他从前画上的落款,是否也有特别的由来。

    她曾在网上搜索过“渊渟”这个词的字面含义,是喻人品德如渊水深沉,如高山耸立。

    而訾岳庭告诉她:“其实还有一个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渊渟岳峙,这四个字,倒过来念。”

    林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

    是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两人偶尔也会坐下来,聊聊关于闹闹的未来。

    父母对孩子未知的这种情感,会伴随孩子的一生。

    人生中,未知的变数太多。你永远不知道未来的他会变成什么样子,又会走一条怎样的路。

    而落到更实际的问题是——“你想不想让他画画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,訾岳庭思考过。

    站在父母的立场,当然希望孩子能过得轻松快活些。画画这条路,太苦了,他走过,所以更知其中艰辛。

    可如果让他重新选择一次,他还是会走同样的路。

    “我七岁开始学画,并不是因为想要追随我爸的脚步。只是恰好,我也喜欢画画而已。我热爱艺术,并愿意为此付出一生。”

    訾岳庭看着摇篮里天真无辜在吃手的闹闹,说:“如果他找到了他热爱的事情,无论是什么,我都会支持他。”

    新画廊选址在一座静谧幽深的老宅院,背靠文殊院,闹中取静。

    临街挂了块极不起眼的灰石牌匾——spring gallery。

    而此spring并非彼spring。

    穿过栽满齐腰高的矮竹庭院,正中天井摆着一座用小便池做的喷水池,上面签有r.mutt 1917的字样。一目了然,画廊的主人要将对杜尚的个人崇拜进行到底。

    “我希望我的收藏能够选择顾客,而不是让顾客来选择我的收藏。”

    这便是他办画廊的初衷。

    不同于二十世纪初的艺术家们抱团取暖,当今的艺术家也好,收藏家也罢,都只能单打独斗。

    相较于炒卖艺术品,訾岳庭更愿意将这间画廊变成他人生的展厅,一个能够抛开生活的焦虑,回归自我的地方。

    有没有人欣赏,又是否有观众,都已不再重要。

    一天下午,一位留法的收藏家怀着窥探之心,不经意走进了这间画廊。

    奇怪的是,他发现这里所有的画,只有陈列,而没有价码。

    他拿起相机,拍了几张竹林的剪影,画廊的工作人员并没有来阻止他。

    他很好奇,在这样的地段,开一间这样默默无声的画廊,究竟靠什么盈利。

    “我能冒昧问一下这幅画的价格吗?”

    收藏家驻足在一幅布面油画前。这幅画被藏在了画廊的最深处,却丝毫不影响它的清颖脱俗。

    因为他从这幅画中看到了孤独。

    工作人员细声解释,“先生,不好意思,这幅画是我们老板的私藏,不对外出售的。”

    收藏家继而在打量右下角简言两语的标签,好奇愈深,“这幅画有没有中文名字,它就叫做「iris」?”

    工作人员垂足思索,似乎碰到了难题。收藏家也不打算继续刁难她。看她的模样打扮,就像是附近美术学院过来兼职的学生。

    自然她也不会认出,面前这位打扮朴素甚至有一些邋遢的法籍华裔,是当代艺术圈中著名的画家经理人。

    整间画廊,有上百幅藏品,却恰恰是这幅画,触发了他对艺术市场敏锐的洞察力。

    观望着一切的訾岳庭从左胸手巾袋中拿出钢笔,将这幅画的中文名字写在了名片的背面,留在画廊的讯息台上,随后不动声色地离场。

    高山流水,伯牙子期。艺术的交流,应当是优雅且真诚的。

    收藏家对于自己意外挖到的宝藏恋恋不舍,他没有错漏画廊的每一个细节,当然也没有错漏掉那张名片。

    脚将要迈离画廊的前夕,他拿起了问询台上的名片,翻到背面。

    上面写了五个字。

    「荒庭春草色」。

    ———全文完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