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对卢氏来说,不过就是一阵聒噪罢了。

    她连赵太太都不稀罕做,还会稀罕做他孩子的娘?

    卢氏偏坐在车上,撩开半片帘幕瞧着外头的景致露出一抹冷笑,“做打算?怎么做?趁那妇人有孕让他们一尸两命么?活该的是赵晋,跟旁人有什么关系?”

    新年到了。

    往年除夕到初二,赵晋都是要在赵宅过的。今年有些不同,除夕陪着柔儿守岁到天明,初一上午才匆匆赶回宅子。

    到了初二晚,他就又过来了。

    后来柔儿常常想起那段时间。

    那段时光他们总是在一起。他时常陪着她,就在小院里悄然的过上一天。这样的一天也并无特别,说说话,吃吃饭,亲一亲,闹一闹,日子就像流水般淌过去了。

    有时赵晋把她抱到书房,她坐在椅中磨墨,侧过头瞧他一笔一划写下龙飞凤舞的字。他翻书给他们未出世的孩子选一个名字,觉得这也好,那也好,又全都不够好。

    他们像对最平凡的夫妻一般,对这个没出世的孩子寄予最美好的愿想。

    他也会在她实在闷得太苦,小声和他抱怨的时候,偷偷背她到巷子外走一走。

    他的肩很宽,背笔直,他的手很有力,冰天雪地寒风刺骨,可是偎在他身上,一点也没觉着冷。

    除夕夜里他们在一起,在不远处山寺传来的晚钟声中为孩子祷祝。

    推开窗,谁家烟火不休,爆竹破空划破夜的寂静。

    那些璀璨的烟火,一如眼前温馨静好的岁月一般,虚幻而不长久。

    那晚他在明月楼饮酒,二月的天,春寒料峭,一点也没有回暖的迹象。

    香凝被赎身以后,明月楼就开始着意捧一个叫做青鸾的姑娘。

    罗裙泼酒,春寒帐暖,姑娘被送入罗帷,赵晋带了几分醉意,摇摇晃晃踏入房中,伸手掀开垂幔。

    来报信的是福喜,他从没这样急切,这样没规矩急急切切。

    门拍得山响,生怕里头的人因醉而听不着。

    “爷,新杨胡同起火,新杨胡同起火了!”

    豆大的汗珠子自头上滚落,福喜耐着恐惧和慌乱,心道若是爷实在醉得厉害唯有他来出面发号施令……

    好在,——门被从内打开。

    赵晋衣饰整齐,酒醒了大半。

    他不言语,跨出门来急速朝外奔。

    这么多年自持,他这样的身份,这样的能耐,行事一向从容不迫,甚少有这样慌乱的时候。

    巷子前围拢了许许多多的人,那么多人影在其间来来回回穿梭。

    火势并不大,浇了两车水,就将火灭了下来。

    里头的姑娘、婆子,一个个被人搀出来。

    福喜瞧着人群,四处找寻,“陈姑娘呢,陈姑娘在何处,为什么陈姑娘还没出来?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就见赵晋一撩袍子朝内走。

    火势虽然控制住了,可浓烟滚滚,什么都看不清,万一有断掉的梁柱和倾塌的瓦片,很有可能会被埋在里头。

    福喜上前拖住赵晋,“爷,叫下人去,您不能进去!”

    赵晋茫然转过脸来。

    一元大师说,这世上所有的因,都为着前世种下的果。

    姜无极说,总有一天,他也将受到一样的惩罚。

    天道轮回,他放火烧了姜家。如今他的女人和没出世的孩子,也被人一把火围困在这断壁颓垣里。

    他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。也体会不到疼或者悲伤。

    他这一生作恶太多,要报应,就该报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那姑娘年方十七,干净得像张白纸。

    她不该被拖进这脏污的世界送了命。

    她从来没做错过什么。那个没出世的孩子没做错什么。

    赵晋推开福喜,木然地朝浓烟中去。

    他赤手空拳,搬开横在门前的断柱,一步一步,走向深处。

    他对陈柔,不过是肉体之欢,借腹生子,买卖交易,毫无感情……原该是如此。

    可是除此而外,她还是他孩儿的娘亲,刻着他的烙印,是他的女人。

    犹记初见时她眉眼怯怯的,无措又慌张,连行礼也不会。

    初回他亲吻她,记得那嘴唇柔嫩,咬起来颇有弹性,味道极美。

    他们在明月楼说话,她惹他不快,然后在风雪里站了两个时辰。他把人抱在怀里解开衣衫,发觉她连里头都冻透了。她求他别生气,想要他回心转意,那时候那个无助又无措的小姑娘,不知道该有多害怕呢。

    后来楼船上,他当真想过要把她留在那受辱,他想要她知道这世道究竟有多黑暗,外头的凄风冷雨又多难捱,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幸运,在他的护佑下平安度日……

    可他没护住她。根本就没护住。

    他很自信,凭这份自信,他笑傲商界多少年。

    他忘了,曾经他是个强大无敌到没有软肋的人。

    如今……

    他没有想下去,唯今他只有一个念头,活要见人、死要见尸。

    第41章

    浓烟滚滚, 屋里一片黑暗,唯有破掉的瓦顶透出一点雪光映照进来,让他勉强能瞧出方向。

    他捂住口鼻, 一步步朝里去,抬起横在面前的物什, 推开遮住视线的东西, 双眼被浓烟熏呛,热辣得直流泪, 艰难摸到稍间, 外头有人高声叫嚷着,求他快出去。

    他没有理会, 继续朝前走, 就在这时, 脚底突然踢到一个软软的物体。

    他怔了下, 俯下身摸到侧旁倒着一张方几。

    这张几是实心沉香木做的,分量很重。他心高高悬起,一路朝下摸索,底下软软倒着一个人, 生死不知。

    借着昏暗的光线, 他瞧见一片暗粉色衣料。

    他怔了一息。恐惧如一只有力的大手,紧紧将他心脏攥摄着。

    喉结滚动着, 双手抬开木几, 扶住了底下的人。

    触及一片温热,他窒闷的胸腔才勉强能够呼吸, 可, 那人腹中有胎, 被沉重的木几倾倒压覆住, 她的肚子……

    他单膝跪下来,抱住怀中人,张口唤她:“柔柔,阿柔……”

    发音艰涩,喉咙嘶哑,甚至隐隐发颤。

    这一刻他的恐惧,一如旧时岁月,那个每日提心吊胆、担心再被同窗伤害的少年。一如被人丢弃在枯井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、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交代在此时,那种绝望而无助的恐惧。

    已经多年不曾品尝到这种滋味。他从那个十四岁少年,历尽风雨,长成今天这个再无软肋的强者,他早就摒弃纯善、仁慈,他的心是荒芜而坚硬的一片山岗,从里到位透着无际的黑暗,灵魂至肉身,无一不刻着欲与利……

    这一刻,他的手抚过怀中人平坦的腹部,跟着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极虚弱的呼声。

    她唤他,“爷……”

    赵晋的手落在她腹上,久久停留,然后地垂了头,大口大口的喘息。

    “姑娘她……”

    他怀中人,不是她,是金凤。

    被这沉重的木几伤及的人,不是陈柔。

    听见那一道女声传来的一瞬,他紧绷的神经立时松懈下来,像被用力拉满的一张弓突然脱了手,回弹的力道太大,令他没法专注起来。

    金凤伤得不轻,肩头受到重创,动都不能动。

    浓烟呛得她猛烈咳嗽起来,她没法继续说话,身后传来福喜等人的叫嚷,他们都冲了进来,想把赵晋带出去。

    他手松开,将金凤留给他们,他踏步朝里走,头顶不住落下细碎的瓦片和断木,他每走一步,心情都更沉重。

    他来到里间,这里受创最严重,架子床被房梁砸榻,窗幔凌乱地半垂在地上。

    他掀开帘幕,没有发现她的踪影。他试探找寻,在浓烟中停留太久,他的五感开始模糊。

    没有她。

    这屋中没有她的影子。

    外头哭嚷声一片,搅乱他的思绪,模糊他的耳朵。

    他重新在屋中搜寻了一遍,福喜摸进来,挽住他的手臂,“爷,里头没有姑娘,不若先问问其他人,当时是什么情况。”

    一边说,一边被呛得连连咳嗽。

    赵晋许是被他说动了,他没有拒绝,福喜手上稍稍用劲儿,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内带出来。

    跨出屋门的一刻,后背瓦顶轰然砸落。

    惊起阵阵灰烟,一切又归于平静。

    金凤伤得很重,意识亦是模糊的。福喜凑前问了几句,没得到有用的回答。

    其他侍婢夜里没在主屋伺候,几个都在后罩房,是被火光和前屋的惊叫声吵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