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凝芝听出话中婉拒之意,忽然悟了。

    她又急又羞的向陈敬修使眼色。

    难怪她觉得兄长这一出十分突兀,原是故意在闹,来看美人的。

    太丢人了!

    陈敬修收到妹妹的眼神,本欲告退,被身边的友人抢白:“在下见亭中置画具颜料,莫非几位姑娘也在切磋画技?”

    青年男子眉眼带笑,目光只聚于那一人,搭手作拜,一派风流。

    “在下景枫,适逢秋宴,与诸友切磋画技。早闻明家女郎才情满斗,不知今日是否有机会讨教一二?”

    贺采薇蹙眉,这人也太不识时务了。

    她悄悄转眼,见明媚眼帘微垂,指尖分明已经拭净,还一遍遍捻着。

    像是在捏一只看不见的臭虫。

    嗯,生气了。

    明媚无意与他搭话,漠然别开目光,忽见不远处的廊下,一个熟悉的身影由陈家府奴引着往这边走。

    她眼神轻动,清凌凌的嗓音淡淡回道:“好啊。”

    贺采薇惊疑回头——你吃错药了?

    景亭中的少女们亦面露惊诧。

    明媚入座后很少说话,握着一只茶盏,仿佛能安安静静呷到天荒地老。

    是贺采薇主动解释明媚平日喜作画,安静惯了,这才少言。

    陈凝芝顺势以切磋画技为由让人置了画具,让明媚不至于无聊。

    明媚冷归冷,却非目中无人,陈凝芝安排好,她当真开始描画。

    如贺采薇说的那样,安安静静,只字不言。

    美人作画,已经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。

    一同在景亭中的少女们好多次想偷看明媚,又不敢太明显。

    其实陈、景这一出,她们也看懂了,就是故意的。

    但想也知道,如此姿色,岂会只有今日招蜂引蝶?

    次数多了,必是十来九拒。

    所以,明媚忽然接了外男的搭讪,自然令人意外。

    少女们打量着景枫和陈敬修,暗中琢磨这两个青年哪里入了美人的眼。

    贺采薇追着明媚的眼神,瞥见了一抹雪青紫影。

    她心里一咯噔,恨不能立刻冲上去将两个男人团成团,有多远滚多远……

    景枫得明媚回应,喜上眉梢,命人取画。

    陈敬修看着眼珠子都要翻上天的妹妹,硬着头皮想要阻止。

    景枫给了他一个颇有深意的眼神,陈敬修赧颜。

    男人私下与友人小聚,少不得会论及一些名声响亮的名门淑女。

    除了暗自倾慕夸叹的,偶尔也会有些酸言酸语之辈,言辞里自比清高,满是轻视。

    好似会被人议论的姑娘,就是爱抛头露面行为不检,倒贴上门都不会要。

    陈敬修等人虽不至于说酸话,但一个个都是长安城有头有脸的公子哥儿,心气颇傲。

    闻美人盛名,并未趋之若鹜,反倒好奇什么样的美人能有这样的名气。

    若是名不副实,他们更乐意看美人难堪。

    陈敬修等人便属这类。

    临门一脚,他却生退意,自是在友人面前挂不住脸。

    少顷,府奴取来他们方才作的画。

    随行而来的还有几个男客,得知是明家女的热闹,纷纷跟过来。

    小院略有嘈杂,明黛在廊边坐下,看着那头闹腾。

    墨渍未干的画副呈现人前,几个小姑娘骇然惊呼,捂着眼别过脸。

    画中境界如混沌劈开,天上浮七彩祥云,霞光袅袅间,有仙人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大地红黑交错,如血泊干涸,画中几人着前朝世家子弟偏好的宽衣博带,且衣衫不整,过度袒露。

    长发披散,身上饰物精致华贵,偏偏瘦骨嶙峋,脸颊凹陷,如一副骨架子外单罩一张人皮。

    他们仰天跪拜,似乎想脱离此刻的困境,羽化登仙;然人间的浊黑雾气隐隐约约勾勒出炼丹炉形,又像是自以为本就走在这条路上,遂着急的仰望期盼。

    整幅画,场面既糜烂又可怖。

    景枫见几个小姑娘吓得别开脸,眼里露出坏笑。

    其实,拿这样的画捉弄小姑娘,委实欠缺风度,但无人站出来阻止。

    他们心里也藏着想看美人花容失色的恶趣味。

    又或者等美人被难住,再来英雄救美,也是一桩美事。

    景枫藏起笑意,目光灼灼:“此画名为《鬼蜮问仙图》,明姑娘,请赐教。”

    不远处的廊下,明黛的目光从明媚身上收回,起身走过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相传前朝破国时,大虞先锋军自一座药炉房里架出了亡国君的尸骸。

    求仙丹药将他消磨的没了人形,只剩一把骨头。

    有他起头,皇室贵族纷纷在求仙问道上苦下心血。

    仿佛只有羽化登仙才能让他们脱离亡国之痛。

    举国上下一片乌烟瘴气,人似鬼蜮,随处可见开炉炼丹的方士。

    大虞开国后,开国皇帝与长孙皇后明令禁止方士炼丹,王室贵族沾药即问罪。

    文人名士先后撰文痛批前朝贵族子弟以洒脱隐逸为名,不求上进亡国不救为实,终令风气杜绝,王室贵族也以沾药为耻。

    也因此,流传出许多名章名篇得文人追捧诵记。

    久而久之,以非人形象讽刺前朝贵族,成了文人雅士之间的一种趣味。

    仿佛鄙夷的程度越深,越显本人才情与抱负。

    眼前这幅《鬼蜮问仙图》,便透着这种味道。

    论构图,用色,笔力,是有些功底的。

    尤其是场面的渲染,让人不寒而栗,鼻间仿佛都充斥着血腥腐烂味。

    在场的姑娘都是闺阁秀女,即便擅画,也多寄情于山水草木花鸟鱼虫。

    这画多看几眼都会发噩梦,更别提动笔挥就。

    景枫微微含笑,看着明媚。

    其他人也大胆的打量美人的姿态神情,期待她的反应。

    “此画雄浑大气,两重境界相冲相斥,却又意外融合,全凭用色讲究与接洽处的运笔技巧。”

    一道温柔的声音自旁传来,瞬间吸引所有人的目光。

    庭院里忽然静下来。

    少女着雪青紫长裙,裙角一圈与广绣袖口开满针脚细密精致的昙花。

    裙带上悬一枚状如明月的勾玉,安静贴于裙面。

    青丝高挽,左右两支掩鬓簪各嵌一枚透亮无杂的蓝晶宝石。

    看似素雅,华贵却藏于细。

    竟是明黛!

    短暂的静谧后,院中一阵骚动。

    孪生胎在长安城并不多。

    普通人看孪生胎,第一反应多是来回对比。

    看相同,也看不同,玩着猜猜你是谁的游戏,乐此不疲。

    明家一双女儿生的极好,更是惹眼。

    一群人中,景枫最先回神。

    回想明黛方才那翻夸赞,眼角眉梢都染上得意。

    然而,一句“谬赞”尚未出口,明黛忽叹:“可惜,过犹不及。”

    景枫笑容一滞,眉眼微挑。

    明黛转头看向景亭里的画具。

    巧灵快步过去,明媚身边的巧心连忙递笔。

    明黛提笔对景枫淡笑:“公子不介意吧。”

    景枫蹙了蹙眉。

    切磋画技,通常是口头点出,再相互辩论高低优劣。

    长辈师父指点,才会直接在画上改动。

    一上来就改他的画,仿佛是笃定了哪里不好。

    和直接打他的脸有何区别?

    想起明黛方才那翻夸赞,景枫得意不起来了。

    原来是先礼后兵。

    可明黛的面子,就算是东道主陈家也不能不给。

    陈敬修深怕得罪人,连忙道:“明姑娘请。”

    明黛微笑:“献丑。”

    然转头一瞬,那张极漂亮的脸上已无半点笑意。

    景亭里几个小姑娘刚才都被这画吓到,不是很敢看。

    但明黛同为女子,却能面不改色的改画,她们又岂能落了下乘?

    是以,一个个收起胆怯,目光追着明黛的笔尖游走。

    明黛下笔利落干脆,寥寥几笔,画中鬼蜮愈显饥瘦。

    仿佛揭开这层皮,下面就是骨架。将死之人眼中的求生和满身的死气相冲之余又意外和谐。

    神形具备,冲击力极强。

    下一刻,笔尖在人物精致华丽的衣饰上顿了顿,明黛轻笑摇头,又去改景。

    意味深长。

    有人立刻体会到明黛刚才那句“过犹不及”所指为何

    这幅画,有些主次不分。

    名为《鬼蜮问仙图》,对人的刻画欠缺火候,不是刻意白描,而是分明都仔细描绘了,却让次要部分盖过了主要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