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晁捏着个烧火棍,面无表情的坐在灶膛口,火光映了整张脸。

    而提出这种非分要求的人,搬了张凳子,在灶房里瞄来瞄去,最后把凳子放在门口的位置。

    就坐在那看他烧水,心安理得。

    许是秦晁的眼神太冷,她试图解释

    先是楚楚可怜:“我已经几日没有好好泡澡了。”

    然后就事论事:“而且,你刚晒了被褥,我以为,只有虔诚的泡个澡,才配躺上去。”

    最后表达感激:“有劳你了。”

    就是不提阿公和流言的事。

    秦晁没理她。

    她都不担心的事,他何苦上赶着去操心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澡桶是成亲时置的,秦晁原本那个,已经被秦心劈了当柴烧。

    太脏了。

    两锅水烧好,一切准备就绪后,明黛眼神都亮了。

    秦晁加完水,伸手撩了,立马皱眉:“这么烫?”

    明黛也撩一下,摇头:“不会,刚刚好。”

    秦晁狐疑:“你们女人喜欢用这么烫的水?”

    明黛坚持己见:“哪里烫了?”

    秦晁指着澡桶,“不烫?你进去泡给我看。”

    说完,两人都呆了一下。

    秦晁纯粹是不信她能用这么烫的水泡澡,话赶话罢了。

    明黛却已沉了脸,指向门外:“给我出去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村里一入夜,就会格外安静。

    安静到细微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。

    秦晁坐在堂屋里,沉默的盯着油灯。

    卧房里,撩水的声音就没断过。

    起先,他当个杂音听。

    可渐渐的,他不觉将水声与脑中猜想的动作合在一起。

    这声是在抬腿,那声是在动臂。

    哗啦一声响,秦晁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
    是她站起来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明黛泡澡时,雪臂搭沿,活络脖颈,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

    这种莫名的缺失感,令泡澡变得索然无味。

    她早早出水穿衣。

    秦晁人不在堂屋,她还没出声喊他,他已从后院过来了。

    刚刚出浴,明黛只套了件交领薄衫,肩上披着一件。

    但领口还是松开了。

    真是见鬼了。

    豆大的灯火,秦晁居然看清她颈下一片微微泛红,与脖颈的白嫩有一个浅浅的交界。

    水果然烫了。

    寻常人手与脖颈外露,最易粗糙,相较之下,包于衣衫下的身体肤质会更白嫩。

    她却不同。

    哪怕只露出一些,亦可看出她肤色白皙匀称。

    手养得好,身子养的更好。

    白白嫩嫩仿佛能揪出水来,居然可以忍受这样的烫水澡……

    明黛察觉他的眼神,连忙合拢衣领。

    秦晁眼神一动,感觉有被冒犯到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秦晁去倒水刷桶时,明黛长长的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之前秦心烧水泡澡时,通常让她先洗,然后自己再洗。

    用她用过的水。

    明黛很不能接受,秦心却说,寻常人家都是如此。

    烧水太麻烦,常常是烧好一大锅,一家人共用。

    后来,明黛大胆的邀请秦心一起洗。

    小姑娘害羞,闪躲的拒绝了。

    还好秦晁够气魄,不用女人用过的洗澡水。

    但想到秦晁刚才的眼神,尴尬还是难免的。

    早知就不用泡澡这个话茬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秦晁收拾澡桶时,总觉得这个平平无奇的大木桶飘着一股有温度的幽香。

    耳边仿佛又响起撩水声。

    秦晁大爷飞快把桶刷好放好,回屋睡觉。

    他进门时,明黛已经睡下了。

    竹制屏风那头安安静静,她的睡姿都端庄。

    秦晁被她要泡澡这茬分散的心思渐渐回拢。

    看着屏风,他心想,她到底没有提半句阿公的事。

    也没有为了流言追究什么。

    他走到自己的地铺,盘膝而坐,伸手轻叩屏风。

    “起来,换药。”

    那头又有了竜竜窣窣的动静。

    有人认真对症下药,秦晁身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
    秦晁背对着明黛,两人都没说话。

    明黛很聪明,手还巧。

    上药这种事,她已做的很熟练,他几乎没有被弄疼过。

    这种被温柔以待的感觉,有些陌生。

    最后一处伤换完药,她收拾好药品起身去搁置。

    秦晁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道:“流言的事,你不必在意。”

    明黛动作一顿,回头看他。

    秦晁忽然意识到,她避而不谈的事,他主动挑了。

    挑就挑了吧。

    他垂眸,声音低沉:“你照吃照睡,其他的我会想办法。”

    明黛深深地看他一眼,点了一下头。

    “劳烦你了。”

    秦晁并未感受到她的谢意,也不喜欢她的眼神。

    他还想打量她的神情时,明黛吹了灯,房内一片黑暗。

    秦晁侧身躺下,心想,劳烦倒不至于。

    处理这种事,他驾轻就熟。

    第20章

    明黛醒来时,秦晁已不在房里,竹屏挡在窗前,地铺也没收起。

    明黛穿戴整齐,刚打开房门,秦晁从外面走进来。

    两人迎面遇上,他堵她面前,全无相让之意:“做什么?”

    这话应该她问他。

    明黛看向外面:“有事?”

    秦晁眼神移开,像是经历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犹豫和思考。

    下一刻,他错开她进房:“自己看。”

    还真有事?

    明黛走门四顾,目光落在屋外的墙上,瞬时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屋外这层灰白的墙,被人用红色的颜料写满污言秽语。

    村中的房屋,外墙多是麦秆碎与黄泥糊墙。

    秦晁这两间房,不仅是这里为数不多的砖瓦房,能防火扛风雨,连外墙都讲究的刷成了灰白色。

    可秦晁就不是讲究的人。

    明黛捡了根枯枝,在墙上轻轻剐蹭,果见这层灰白外墙内还有好几层。

    所以,它不止一次被涂污,秦晁这才一遍又一遍刷新它。

    明黛捏着枯枝,指尖微微泛白。

    她似有所感的转头,秦晁不知何时又出来,也在看那面墙。

    明黛随手扔了枯枝,指一下涂污处:“要刷墙了。”

    “村外的货郎只卖小物件,是不是得去县城买泥灰石?”

    秦晁眼一动,直直望向她:“嗯。”

    明黛拍拍手上的灰,“何时去买?”

    秦晁没回应。

    她分明知道许多事,却能忍着一句都不问。

    秦晁目光下移:“你脚好了?”

    明黛一怔,低头动了动脚。

    磨破的地方已经结痂,但不适合再走远路。

    “也是。”明黛笑起来:“再歇两日,我陪你去县城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默契的装傻,谁也不提这些事。

    然而,村中的人很快注意到秦晁家门口的异状,纷纷停步指指点点。

    秦心简单做了些吃的来找他们,看到门口围着人,连忙小跑过去。

    “谁干的?这是谁干的!”

    “你们看什么!这都是假的!”秦心转身冲人群大吼,效果甚微。

    明黛闻声而出,拦住秦心。

    秦晁跟在后头,冷眼扫过看热闹的人群。

    明黛出来时,一双双目光毫不遮掩的落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淮香村只是义清县南一个小村落,有的人一辈子连金都没摸过,更别说见到大户千金。

    谣言说的有鼻子有眼——秦晁刚娶得媳妇儿是个大家闺秀,被秦老头和秦晁毁了脸,脏了身子,这才被迫留在此处。

    若真如此,那他们爷孙俩该天打雷劈!

    秦晁:“进去吧。”说完转身进屋。

    明黛顺势把秦心也拉进屋。

    村民每日都有自己的活儿,谁也不会站门口看一整日热闹。

    不多时,外面的声音小了些。

    秦心一下一下瞅秦晁,希望他能说点什么。

    秦晁没理会她的眼神,说:“他们叨累了,自己就走了。”

    秦心握拳:“就这?”

    秦晁给自己倒了杯水,慢悠悠的呷,用眼神回应:不然呢?

    有明黛在旁,秦心无端多了些底气,以前不敢说的话,现在敢说。

    “我们去报官,去把这人抓出来!你越是不追究,他们就会越嚣张!嫂嫂你觉得呢?”

    明黛眼帘轻垂,并不表态。

    淮香村的村民虽然好闲事,但多嘴碎胆小。

    挤唾沫在行,可要谁站出来与秦晁针尖对麦芒,那就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