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
    对话无疾而终。

    秦晁叫了盆热水,自己简单洗漱一下便去床上睡下。

    明黛知道今天这话谈不出结果,又叫了一盆热水,仔细的净脸洗手。

    原本是想泡澡的,来的路上在牛车里颠簸许久,这样睡下实在难受。

    然而,秦晁已经大喇喇躺在床上,她根本洗不……等等!

    明黛扭头看向床上的人,呆愣在原地。

    他睡到床上了,那她今夜睡哪里?

    想到方才并不愉快的谈话,明黛怀疑他是故意的。

    然而,当她凑到床边一番观察试探,才发现他竟真的睡着了。

    她洗漱的动静并不大,可也不久。

    是有多疲惫,才睡得这么快?

    这客房不愧是花了钱的,连灯火都比家里的亮。

    他也不嫌扎眼,睡得又香又安稳。

    明黛打量起秦晁的睡颜。

    老实说,他闭着眼安安静静时,远比睁眼说话时顺眼的多。

    没了那些刺人又气人的话语,这张脸的俊就凸显出来了。

    他平日里走动的多,也不在意护养,一副好皮相多少受到些磨损。

    但一脱衣裳,对比就出来了。

    生的白白净净,细腻水嫩,发力时,紧绷而显得线条又勾勒出力量的形状。

    这副亦刚亦柔的身躯,柔是入眼的文俊,刚是入骨的不屈。

    忽的,明黛心里浮起一个念头。

    他虽未做什么大耗力气的重活,但未必轻松。

    入大市时,他看似轻松无所事事,实则秦家人一来,他便再也分不开心。

    今日之事,于明黛而言,只是他口中一段平飘飘的话语,一段掐头去尾的戏码。

    但对秦晁来说,是他悉心筹谋,暗中算计,直至今日抵达关键之处的计划。

    他口中的“碰巧”与“猜测”,在轻快平淡的语调里像一个充满巧趣的故事。

    可是,没有四处奔波打听询问,没有从所获的消息中抽丝剥茧,没有对他们深入了解,从而分析判断他们的行为决定,没有那最后一分赌性,都难得到今日的结果。

    计划一事,最怕有变,失之毫厘,谬以千里。

    秦晁,其实也很紧张担心吧。

    嘴上死硬,姿态翘上天。

    明明做足了准备,却表现得像是只动了小手指,便让他们锒铛入狱。

    或许这样,才能让他将那些在他们面前丢去的尊严,又一点点拾起。

    明黛轻轻叹气,伸手扯开被褥给他盖好,再塞掖边角,以免着凉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秦晁做了一个梦。

    梦里,他缩在一个黑漆漆的壳子里,身体几乎要冻成一块冰坨。

    这个壳子里,散着被撕碎的字帖和文章。

    泥土的腥气和草药的味道散出,变成肉眼可见的烟气。

    慢慢的,它们被诡异的人形,在他身边盘旋。

    他怕的浑身发抖,缩得更紧。

    惊恐中,阿公的声音沉沉的传过来。

    晁哥,你得好好活着。

    这样的声音,伴着沉重的叹息和无奈的语调,在他耳边挥之不去缠绕了十几年。

    但也仅仅是一道声音罢了。

    它既不能帮他驱走冬日的严寒,也不能抵消那些伤人的骂语。

    忽的,一道光破开漆黑的壳子,顷刻间将他裹得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那些气味生成的鬼魅被狠狠撕裂,于尖叫声中消失于无形。

    小小的他看的真切,痛快的拍手叫好。

    慢慢的,亮光慢慢淡去,化作一片温暖的枫叶色。

    他置身其中,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。

    他动动鼻子,追着那股香,在枫叶的飞舞环绕中往前走。

    鼻子碰到了什么,痒痒的。

    秦晁眼珠频动,缓缓睁开。

    梦境中的光亮与枫叶色骤然熄灭,房中灯火熄灭,扑了一层清冷的月色。

    适应了黑暗的颜色,秦晁终于看清自己碰到什么。

    她坐在床边的脚踏上,趴着床沿睡着了,脸朝着床头的方向。

    他原本端正睡着,却在睡梦中一点点弯身靠近,鼻子碰到了她的头发。

    黑暗的房间里,她身上的香气被放大无数倍,成为唯一的感知。

    秦晁眼中的睡意渐渐淡去,静静的看着少女的睡颜。

    她确然是个美人,但最美的,是这双眼睛。

    睡着时双目阖着,无端少了几分灵动生气。

    秦晁眼神痴了,整个人犹入魔障,慢慢挪动着靠近,直至额头轻轻相抵。

    诱人的香气卷着一股暖意,以他们相贴的位置为入口,涌入秦晁的体内。

    秦晁呼吸一滞,肌肤相贴的位置轻轻摩擦游走,每一寸动作都融入极致的温柔,似鸳鸯交颈,缠绵悱恻。

    秦晁的鼻腔里,全都是她的香气。

    仿佛能醉人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江州,明府。

    夜色深沉,正是入眠时,明逸从府外赶回来,直奔灯火通明的书房。

    长孙蕙给明玄喂了安神汤,将他哄睡,自己却枯坐到天明。

    她无时不刻不在等消息。

    明逸叩门:“伯母……”

    话语刚起,长孙蕙已飞快起身开门,面露期待:“是不是找到了!?”

    明逸被长孙蕙惊到,反而不敢再说。

    找是找到了,可不是媚娘,也不是黛娘。

    是黛娘出发时带在身边一个擅长推拿的婢子。

    长孙蕙抓住明逸的手臂:“那黛娘呢?她的婢子找到了,那她人呢?”

    明逸被抓的生疼,只能忍着,飞快解释

    船在江上出事后,这婢子大难不死被冲到岸边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缓过来,她第一时间便是前往官府求助。

    没想到,利州官府被流民搅和的焦头烂额,干脆设了一个收容处。

    所有求助的流民全都关进去,给水给饭,先安置着。

    她莫名其妙去了那里,每日被限制人身自由,有时候饭食都抢不到。

    几个汉子盯了她许久,趁着一天夜里,合伙把她拖到外面企图侮辱。

    幸好,被巡逻的官兵救下。但那地方,她再也不敢呆。

    被逼无奈,她谎称是将军府的大姑娘,恰好碰上明程暗中派去各地搜寻的人,立刻将她救出。

    明逸以为真的找到堂妹,赶去一看才知被骗。

    虽然不是妹妹,但好歹是妹妹身边的人。

    明逸此来,就是想借这个消息宽慰长孙蕙——他们迟早会找到黛娘和媚娘。

    没想长孙蕙怔愣片刻后,径自笑着自言自语:“是好消息。已经找到了黛娘的婢子,很快就能找到黛娘的。”

    明逸心里一阵难受,“伯母,夜深了,您歇一歇吧。”

    长孙蕙摇摇头,忽然说:“你去将那婢子唤来,我要见见她。”

    明逸大惊,他真怕伯母一时迁怒,将那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婢子给了结了。

    “伯母,那婢子只是想求生……”

    长孙蕙看向他,“你怕我杀了她?”

    明逸默然。

    长孙蕙转身走回去,重新坐下:“我不杀她。我有话问她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婢子被带来时,浑身发抖。

    她已知道两位姑娘还没找到,自己谎称是大姑娘,必然让主子们白高兴一场。

    踏进书房,她扑通跪下,哭着磕头求饶命。

    迎接她的,是一双冰凉凉的手。

    婢子狠狠一颤,听到那手的主人说:“把头抬起来。”

    她抖着身子抬头。

    长孙蕙看着她,慢慢笑了:“是你,我记得你的脸,的确是黛娘身边当差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、是奴婢……”

    长孙蕙牵着她站起来,目光温柔,仿佛透过她,看到了明黛。

    “媚娘走之前,还与我告状来着。”

    “她说,黛娘日日离不得你们,总要你们推拿纤体……”

    “她怕姐姐的身子受不住,也怕你们的手艺不好,把她按出病来。”

    眼前所见,与这婢子想象的完全不同。

    然而,比起盛怒叱骂,眼前长孙夫人笑着回忆往昔的模样,更让她害怕。

    婢子想到什么,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长孙蕙拉着她往桌边走:“来,你给我也按按,我瞧瞧你的手艺。”

    婢子浑身冰凉,战战兢兢站到长孙蕙身后。

    她已经许久没有推拿,简单活动了一下手指,全神贯注开始为长孙蕙推拿按摩。

    长孙蕙闭上眼,似在享受,竟与她闲聊起来。

    “是有些手艺,难怪黛娘喜欢你们。这推拿,真的能纤体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