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管换多少次衣裳,做什么打扮,这气息独属于她。

    只要靠近,秦晁便能嗅到。

    明黛冲他弯唇浅笑,声线清甜:“躺了许久,饿不饿?渴不渴?”

    秦晁看她半晌,低声笑起来。

    放在平常,她必不会如此做小伏低,刻意讨好。

    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
    真是个聪明的小机灵鬼,这就猜到了。

    “还行吧。”秦晁放下手臂坐起来,偏头看她:“干嘛?”

    明黛隐晦的提示他:“你……不忙吗?”

    秦晁说:“不忙啊。”

    明黛笑笑:“那……没事做?”

    秦晁眯眼想了一下:“有。”

    明黛倍感欣慰,正欲催促他有事就赶紧去忙,莫在此处咸鱼瘫浪费时间。

    然后,秦晁抬手在身上比划,说:“我打算今日晒正面,明日晒背面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若是明日日头没这么好,那就等两日再晒。”

    明黛的笑容一点点淡去,她扶着躺椅扶手站起来,居高临下的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有趣吗?”

    故意将她绊在这里,有趣吗?

    秦晁手作凉棚挡在眉骨,偏头看她:“你——这是生哪门子气呢?”

    他作出恍然状:“莫非你有什么急事要走?那你先走啊,我没什么事,也不急。”

    生气?

    明黛叉着腰,慢慢笑了。

    秦晁眼一动,脸上的玩笑戏谑淡去,心中忽然升起些不好的预感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东头忽然骚动起来时,秦心正在后院喂鸡。

    翠娘急忙忙赶来,拉住秦心就走:“快来看看,你哥哥嫂嫂打起来了!你嫂嫂好生气的模样!”

    打、打起来了!?

    秦心愣住。

    嫂嫂那样好的脾气,也会生气打人?

    秦心撒开手里的包谷就跑:“我去看看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一根柴火直冲着秦晁甩来,秦晁闪身躲开,满脸惊诧的看着面前盛怒的女人。

    明黛又捡来一根柴火,不顾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厚,指着秦晁破口大骂。

    “混账话你敢说,说了又不敢认是不是?”

    “是,我知道你在城里做工辛苦,可我就不心疼你了?你……你这个混账!”

    秦心跑来一看,吓一跳,破开人群冲过去劝架。

    可明黛正怼着秦晁,秦心根本拦不住,只能问旁人原由。

    有村民已经听了一阵,大概知道情况

    这秦晁娶了个娇滴滴的新妇,开始认真务工了。

    可是赚得不多,他就嫌弃是新妇花钱大手大脚。

    新妇一时委屈,和他大吵起来,还扬言要自己去挣钱,不靠他养活。

    秦晁又被砸中,捂着手臂龇牙咧嘴,恶狠狠的瞪明黛。

    这个疯女人,说疯就疯!

    动手时居然来真的!

    明黛扔柴火扔累了,叉腰喘气,秦心趁机过来拦住她。

    “嫂嫂!嫂嫂别生气,晁哥就是口无遮拦,但他还是在意你的!”

    明黛鼻子一吸,眼泪就出来了,偏她也不大哭,就由眼泪在眼眶打转转。

    我见犹怜的坚强。

    “心娘,你不必劝我了。你说说,我平日里何曾多花他一文钱?我是缺他那三瓜俩枣的人吗!”

    秦心:“你不是你不是!”

    “如今他挣了点钱,我不过拿来买了些日用之物,哪里就大手大脚了!?”

    秦心转头对秦晁吼:“晁哥!你怎么乱说话呀!嫂嫂的钱都用在阿公身上,这是尽孝之举!”

    明黛拂开秦心:“我今日就进城找活,往后家中花销我一人承担,看他还能说什么!”

    眼看着明黛真的去收拾行李,秦心急忙忙去推秦晁:“你还站着做什么?趁阿公不在,赶紧哄哄嫂子啊!你想让阿公知道你们吵架吗!”

    秦晁的表情,一路从震惊到佩服,简直想为她的演技鼓个掌。

    拉扯间,明黛已收拾好行囊,气鼓鼓的走了。

    “嫂嫂!”秦心急了,甩开秦晁准备自己去追。

    刚迈一步,后领被人一拎,又给扯回来。

    秦晁看着那抹走远的身影,眼中浮起认输之意。

    算她厉害。

    “行了,我去追。”顿了顿,他又道:“歇好几日了,我们直接去县城,就不回了。”

    猝不及防的离别,令秦心怔愣:“你、你们这就要走啊?你都没收拾东西。”

    秦晁没理,松开她,摆摆手:“走了。”

    走到围篱外,他破开人群,扬声道:“看什么?没看过小两口吵架?”

    周围一片哄笑,秦晁不由暗骂。

    竟被迫被她带着演这样的戏。

    这一笔他记下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明黛顺利出村进城。

    得亏阿公不在,回来顶多是听说他们夫妻吵架的事。

    秦心为宽阿公的心,一定会把争吵程度润色到最低。

    夫妻之间出现小小的争执,正常,且真实。

    左右是要进城务工的,因为吵架提早离开,十分合理。

    明黛没走出多远,秦晁就追上来了。

    他脸色沉黑,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,明黛好几次回头瞄他,都被他狠狠瞪回来。

    明黛起先无所察觉,但当他们上了马车,秦晁的态度非但没有缓和,反而彻底冷下去,她终于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他们离了淮香村,回到义清县城,几日前抛开的烦恼与琐事,又会一件一件回来。

    回时的路,与来时的路,是反着的。

    而他,也要重新回到那个壳子里去。

    明黛神情渐渐淡去,配合着他的默然,静静看向窗外。

    她说了不会打扰他选择的路,就绝不会打扰。

    但有些事,也必须要做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抵达城门口时,秦晁叫停车,下去结了账。

    明黛听到他嘱咐车夫继续往里开,也跟着下车。

    “不必麻烦了,我也在此处下。”

    秦晁看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明黛也不知说什么好。

    车夫收了钱,又不用继续载人,愉快的抽鞭驾车离开。

    马车扬起一片灰尘,明黛抬手挡了挡,放下手时,秦晁还站在原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他终于开口,问:“还住客栈?”

    明黛点头。

    秦晁笑一下,“你那点银子,够使吗?”

    明黛也笑:“不够就挣,手脚齐全的,还能饿死不成?”

    秦晁点头,挑着她方才演的戏揶揄:“也对,你本就是来挣钱养家的,多能干啊。”

    不知是不是多心,明黛隐约觉得,他语气里融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怒气。

    可他气什么?

    气她一言不合打破这几日的宁静,直接进城?

    还是气别的?

    明黛没有与他多做纠缠,两人于城门口道别。

    秦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心里提了许久的一口气,终是缓缓吐出。

    他到底在气什么?

    气她一两日都不肯多留?还是气别的?

    他笑起来,自己都觉得自己莫名其妙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不再想她,秦晁开始着手解爷给的正事。

    然而,才刚回小巷的宅子,胡飞和孟洋已经扑上来了。

    “晁哥,你怎么才回来!你再不回来,我和老孟就要直接去抓你了!”

    秦晁蹙眉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孟洋不似往常的稳重,舔舔嘴唇,压低声音:“晁哥,解桐这次是来真的了。”

    他们并不知道,一提解桐,秦晁想到的是另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心下一沉,怎么又想到她了。

    心里排斥着,嘴上却问:“怎么说?”

    胡飞和孟洋轮流交替,向他阐明了解桐这几日脱胎换骨般的变化。

    首先,解桐学会笼络人心了。

    她自小备受宠爱,习惯了被人无条件拥护。

    以至于和解潜成斗时,那些老人维护她,她也心安理得,每每瞎胡闹时,寒了不少人的心。

    但最近,她像个虔诚的晚辈,对这些老资历跟亲老子一样尊敬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她也从这些老资历口中知道了更多解爷打拼的事迹,对解爷这些年的过往了若指掌。

    下水礼马上就到了,不少利州的大商都受到邀请,有远一些的,这两日已经到了。

    解桐非但没有和解潜成争锋斗狠,反而乖乖巧巧以解府嫡女的身份认真待客。

    言谈间说起解爷,小姑娘夸夸其谈,活活将解爷夸成了岐水第一大英雄,神情里尽是崇拜。

    正应了秦晁那个说法,解桐是将自己与解爷紧紧捆在一起——她是解爷亲女儿,嫡出长女,解爷的荣耀就是她的荣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