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桐全都看在眼里,只觉这局面控得越发得心应手,不紧不慢吃起酒来。

    良久,明黛才开口:“我的确是出身青楼,因为毁了脸,才嫁给淮香村秦姓人家。”

    “但对我来说,他们的确是免我流落烟花之地,受尽□□的恩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对娘子说,自己嫁了个暴躁又残疾的乡里汉,是谎话。”

    “可若娘子稍稍打听便可得知,那秦姓男子的名声,远比我这番谎话描述的更离谱。”

    解桐一怔,对明黛这番坦白感到疑惑。

    到底是新手上路,于谈笑间掌控全局的本事还没练熟,表情立马松了。

    “这、这与你接近我,欺骗我有何关系?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?”

    明黛缓缓道:“人活于世,但凡想活出个模样的,谁愿意任人污蔑糟蹋?”

    “娘子能打听到的所有关于我夫君的传言,不过是有人故意为之,欺他罢了。”

    少女缓缓抬眼,笑意退却的瞬间,眼神凌厉而沉冷。

    “娘子面临的困境难题,我恰好擅长。”

    “我所欠缺的助力,娘子恰好能给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想凭己所长,换娘子所长,为我夫君讨一个说法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交代完岐水近况,又聊了陵州和齐家的动向,胡飞还是提到了秦家。

    “晁哥,我悄悄打听了,秦鼎通现在还没死心,一心想筹钱去通融。”

    秦晁左手握着匕首,右手拇指指腹一下下轻刮锋刃。

    胡飞话一出,他动作顿住。

    孟洋打量秦晁一眼,轻咳道:“哥,放心吧,翻不起花样的。”

    秦家凭药行起家,恰逢今年汛期异常,各地发灾,死伤无数。

    秦鼎通瞄准时机,欲发死人财。

    可惜他估错了形式,孤注一掷的豪赌,甚至押上秦家其他产业,一心囤货满仓。

    眼下,各州府缺钱缺药,连棺材都缺,他那么大的货量过境,谁看都眼红。

    恰逢秦定方和秦镇业伙同朱家抢贡品茶被流放,令秦家商誉大损,途径的州府官员名正言顺扣下这笔货。

    美其名曰,详细核查,看看是否藏有赃物。

    官府还不至于明抢商贾货物,但非常时刻有非常手段。

    他们大概率会先挪用这笔物资,待应完急,再给填上放行。

    而这时候,秦鼎通早已错失挣钱良机,账目未能周转开,等商誉受损的影响盖过灾情需求,秦家将面临能赔光底裤的损失。

    这也是为什么,秦鼎通到现在还想筹钱通融。

    但他没机会了。

    秦晁从暗中蛰伏开始,等他做大,看他意气风发野心膨胀,引他觊觎岐水势力。

    由今年异常天相,察他想发横财的心思,甚至帮他牵线拓宽货源。

    对秦定方和秦镇业下手,令秦家深陷舆论,以致货物在这个特殊时机进路不畅。

    在他叫天不应之际,借势头正盛的解爷,将秦家产业一网打尽。

    这些盘算里,就没给秦家留有一丝一毫翻身的余地。

    打从一开始,他只给秦家留了一条绝路。

    然而,这番盘算下来,也并非事事如意。

    眼看到了临终收网,解爷竟把此事交给了并不上心的解潜成。

    一直以来,秦晁都以赵阳的身份示人,且要隐瞒这个秘密。

    秦晁与秦家有滔天仇恨,但赵阳没有。

    如果解爷没有来这一出,他们大可借公徇私,名正言顺的整死秦家。

    可现在解爷不仅让解潜成来负责,还另给秦晁安排了别的事。

    解爷做出这个安排时,秦晁平静接受,言语间也像没兴趣手刃秦家,提醒他们要往前看。

    但胡飞和孟洋还不了解秦晁?

    说白了,他们都只是俗人,有仇报仇,以牙还牙,当面锣对面鼓才痛快。

    秦家施加在秦晁身上的一切,是这辈子都难抹去的痛。

    这最后一脚不是自己踩下去的,叫他们无声无息就没了,这抹痛终究消散消散。

    “赵阳”能挪用的人手和势力,都来自于解爷。

    他若继续插手秦家的事,就显得不正常,与他一惯干脆作风不符。

    一旦被解潜成和解爷察觉,他的身份怕是藏不住。

    此外,解爷的决定不仅是因为他需要秦晁去做别的事,更因为收尾这种事,容易中饱私囊。

    正如他收割朱家在岐水势力一般,肥水不流外人田,这种事当然自己的儿子去更合适。

    所以,胡飞和孟洋还是留意着秦家动静,企图通过转达的方式,让秦晁想得开些。

    秦晁许久不语,孟洋试着劝道:“晁哥,秦家这次肯定栽,你别在意了。眼下最重要的,是把望江山的事落定,别等下水礼之后,解爷又借口别的事,把答应你的事无限期后延。”

    胡飞一听,连忙点头:“对对对,买山的事更重要。”

    “晁哥,等秦家被收拾了,望江山上也安置好了,你就彻底放下吧。”

    “我和老孟没你有本事,有得吃喝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不一样,再拼一拼,说不定也能混个江河老大呢。”

    秦晁故作轻松的笑了笑。

    孟洋又说:“也跟嫂子解释清楚,你们以后就好好过。”

    秦晁笑容僵住,又慢慢淡去。

    半晌,他低声道:“等下水礼过了再说吧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解潜成和花姨娘连连在解桐处吃瘪,是铆足了劲儿要在下水礼上扳回来。

    “这个死丫头,最近到底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!”

    花姨娘捧出新制的衣裳,递给解潜成:“有空在这骂骂咧咧,不如学学那个死丫头,嘴巴甜会哄人,你看你爹这两日,被她哄得晕头转向!”

    解潜成咬牙道:“娘,你不是说让她去不成下水礼吗?怎么还不动手?”

    花姨娘:“你这是在教我做事?”

    “那死丫头忽然开了窍,防备得很!”

    “这两日竟像是有察觉,日日往那些老人府上跑,谈天说地,聊得都是以前的事!”

    “你爹近来念旧的恨,做完事直接去探望那些老东西,吃酒话当年,累了就直接在那边睡下,我怎么动手?”

    解潜成无话可说,那些老东西护解桐护得紧,他们想安排人下手都难。

    花姨娘一阵气恼,“罢了,你且记好这几日的教训!下水礼那日机灵些!”

    解潜成抖开衣裳一看,乐了:“娘,咱们的衣裳挺像的。”

    花姨娘这才笑了:“何止是你我的,你爹的也是我专程为这次下水礼制的!”

    “咱仨是一个样式,那死丫头又是一个样式。”

    “下水礼那日,我们娘俩尽管端出一府主母和大公子的架势来,别再让那丫头得威风!”

    这些年,花姨娘没少从这些小心思上排挤解桐,这招用的也是得心应手。

    解潜成应声,一手托举衣裳,哼着曲儿走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下水礼如期而至。

    这日一早,岐水边的横栏上挂满红绸,竹篙支棱起一串爆竹。

    沿岸摊上,木料搭建的基底倾斜放置,一端直入水中。

    基底之上,一艘精美的游船被绳索拉着,蓄势待发。

    只等吉时到来,解爷于贵宾一同斩断绳索,游船斜滑入水,即为礼成。

    大师亲算的黄道吉日,朝阳灿烂,一看就是个好日子。

    解潜成一身光鲜新衣,与解爷站在一处招待贵客,打眼一看就知他们是父子。

    撇开小利心思不谈,解爷对外还是极捧赵阳的。

    得知他也抽空出席,让解潜成安排了最好的位置。

    秦晁以赵阳的身份抵达岐水岸后,眼神有意无意四处看。

    今日是岐水盛事,岸边有不少百姓和游客会停下来看稀奇。

    秦晁看了半天,并未看见她的影子。

    临近下水礼那几日,她人在淮香村,难得的心急焦虑。

    他不用问也知道,她是要看看解桐有没有出岔子。

    今日就是下水礼,她之前还那么紧张在意,今日反而不来?

    “赵爷,您看什么呢?”胡飞觉得秦晁今日的眼神不□□生。

    到处瞄来瞄去的。

    与赵爷一向稳重冷冽的气质不大相符。

    “解桐呢?”秦晁问。

    孟洋跟着瞄了两眼,抬手一指:“解家的马车,来了。”

    解爷近来对解桐尤其满意,招待了几位贵客后,也问起解桐。

    身边管事正欲作答,眼睛无意瞄向通往岸上的长阶,忽然愣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