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,大伯一心对付公爹时,却不知二伯也在盯着你。”

    “都是吃一家饭长大的兄弟,哪有谁比谁差的?”

    “你是如何联络人手,如何做的手脚,甚至付了多少钱,辗转安排了多少道关系,他早已查明,握在手中,也将此事告诉了二伯母。”

    “她胡说!”

    明黛合上供词,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天边隐隐泛起白光,明黛看着那道光

    “或许二伯母是心有不甘,觉得既要定罪,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的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大虞律杀人案追诉期有十五年。秦晁离家,而今弱冠。满打满算,也没到十五年。”

    荒野灯火已熄,明黛于天光之下走向秦鼎通,居高临下睥睨他。

    “真相为何,自有定论。”

    秦鼎通还想说什么,明黛先于他开口:“其实,倘若大伯当日没有一时气恼将二伯母母女抓回来送进牢狱,她们未必会闹个鱼死网破。”

    她微微倾身,“大伯从来不懂得饶人处且饶人。对二房如此,对三房,也是如此。”

    “你以为,我为何找你?”

    “我早说了,这不是迁怒。因为你,本就是一切恶念的开始。”

    秦鼎通一家四口被衙差带走时,秦鼎通早已无心想什么茶庄的案子。

    杀人案,远比欺诈案更严重。

    魏氏早已泣不成声,秦镇宁和秦明玉皆已崩溃。

    秦镇宁恶狠狠地盯着明黛:“你是故意的……你根本没打算放过我父亲!”

    “你们手段卑鄙恶毒,一样会有报应!”

    明黛平静的看着他:“刚有希望,又立刻绝望的滋味,有人比你们尝过更多回。”

    她笑起来:“你说的不错,我就是故意的。叫你们也尝尝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报应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公爹被害时,应当也这么想。”

    秦家人的镣铐声渐渐远去,望江山后,有朝阳升起。

    明黛走到楠木棺材前,看着里面一捧一捧堆起来的泥土,轻声开口,似在同谁低语。

    “这里每一捧,或许没有虔诚的忏悔,也没有不该当初的懊悔。”

    “但这里有恐惧,有妥协,有你们当初经历这一切时品尝过的滋味。”

    “以及——”

    明黛最后抽出一物,是一卷手抄《诗经》,许多字迹都已看不清。

    像是一颗颗眼泪落在上头晕开的。

    县城那方小院,藏着一个木箱子,里面放的全都是手抄的书册。

    秦心说,秦晁好逸恶劳,卖了田,也卖了母亲的书。

    但其实,他没有卖书,只是换了一处珍藏。

    箱子没有上锁,每一册都起了毛边,是他时常翻读所致。

    或许,在过去的很多个日夜里,他都这样悄悄翻开母亲的手抄本,无声痛哭。

    扬水畔回来的那夜,她无意间发现,偷偷取走一卷。

    “——秦晁对你的思念和愧疚。”

    明黛将它放进棺中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朝阳灿烂,一半披在望江山上,一半铺在岐水面上。

    山风清朗,水波粼粼。

    都不及她在心中擦出的一点星火,转眼燎成一片,照亮人心中全部的黑暗。

    脸上格外的凉,干了的泪痕,很快又淌过新的。

    视线隔着水光,镀上朝阳,眼前的画面,忽然在一片明亮中晕开。

    秦晁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

    衣衫褴褛的小小少年,用毫无章法的拳脚去对抗那些有备而来的欺辱。

    他曾努力争取所有的机会,却在一次次自以为有希望时,遭遇绝望。

    这世上的恶意太多,他护不住自己,但一定要护住母亲。

    抱着母亲的骨灰罐登上望江山时,他不慎摔跤,撒出了骨灰。

    他不想的,可他太疼了。

    疼到每走一步,四肢百骸都勾连扯痛。

    他忽而像发了疯,抓起坛中骨灰洒出去。

    让你们撬!让你们毁!现在满山都是,你们来毁啊!来啊!

    一时冲动后,他又后悔了。他失声痛哭,跪在地上想要把它们捧回来。

    可他捡不回来了。

    他变得又凶又冷,永远用最大的恶意揣度身边人的动机。

    他从不后悔,且总能为自己的决定找到最合适的理由,坚定走下去。

    然而,也只有他知道,无人窥见的午夜梦回,藏在心中的小小少年,曾抱着手求遍诸天神佛,诉说心中稚嫩可笑的心愿

    他想被人不讲道理的偏爱袒护,永远不被欺负。

    若神灵应允,他会做一个最好的孩子,不做坏事,不存恶念。

    等他有了能力,便去帮更多人。

    然而,很多年过去,没人在乎他会不会成为最好的孩子,是否不做坏事,不存恶念。

    也没有人对他不问缘由的偏爱袒护,让他不受欺负。

    他所做的一切,都只是为了将经受的一切还回去。

    可真正到了最后,却并未给出心心念念期盼的迎头痛击。

    他一如既往为自己找了理由,人要向前看,想成大事,不该拘泥于小家情仇。

    可是人所共知的大道理,并不能抚平心中的坎。

    他是俗人,只有以眼还眼,以牙还牙才痛快!

    她的确不是冲着他来的。

    因为从扬水畔那个晚上起,他在她眼里,只是赵阳。

    她是为秦晁来的。

    秦阿公因报恩救下养大秦晁,却无能为他遮风挡雨,挡开伤害。

    那个受尽委屈的少年,也终究被赵阳摒弃在糟粕的回忆里。

    无人能为秦晁报仇。

    所以,她来。

    被照亮的阴暗角落,藏着一只笨重的壳子。

    白玉般的少年小手搭着边沿,慢慢探出头来,迎着光的来源,盯住最美那处。

    那是他曾经藏于心底深处,最殷切的期盼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要说: 【猜中了,箱子里就是书!】

    老实说,我一点也不想剧透,但还没到黛宝回家的时候。

    我自己也觉得按头合离是个蛮刺激的梗,但我没想用这个吊着大家。

    这篇文不长,大家不用担心看了一个永远盼不到爽的故事。

    对我来说,把这个大情节前所有的情节都塑造的精彩,远比用这个大情节吸引人更有意义。

    当然,有读者宝宝觉得无趣、不想看,我都可以接受。佛系看文,来去自由。

    呐,这里简单说一下,以后再看到类似的催促,我就不再特地申明啦 ̄ ̄ ̄留言继续红包啦 ̄ ̄ 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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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53章

    晨间日光照亮望江山, 被泥土填充的楠木棺静静地横在山脚。

    秦阿公站在棺前,粗粝的手扶着棺沿。

    从昨晚到今晨,充满着令人猝不及防的转折, 令他一时失语。

    明黛的声音在此刻响起。

    “婆母尸骨不再, 也立不了衣冠冢。我同秦晁旁敲侧击,却什么都问不出。”

    “婆母留下的,只有这些她亲手抄的书。”

    “虽说捧泥入棺,听起来有些自欺欺人的意味, 但重要的人离开,总要给活着的人留些念想。”

    她抬头看向山上:“官府很快会来这里动工,我已找风水先生在这处寻了最好的墓穴。”

    秦阿公慢慢抬头, 望向明黛。

    明黛微微一笑,“今日天朗气清, 你们也都在,我们一同送婆母上山吧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 秦阿公忽然直直朝着明黛跪下。

    “阿公!”秦心连忙去扶, 明黛也受不起这一跪。

    秦阿公挡开二人搀扶, 嗓音在情绪大动后略显低哑。

    “月娘,多谢你做的这些……多谢你……”

    他这一辈子, 只能给秦晁温饱,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欺负。

    明黛和秦心将他扶起来。

    “阿公若真的感谢我,可否听我一席话?”

    秦阿公抹去眼泪,连连点头:“你说,你说。”

    明黛轻轻侧首, 看着那口楠木棺。

    “其实,今日这些事,并不算我的功劳。”

    “若无秦晁早早蛰伏, 细心算计,耐心等候,我也无法做到这一步。”

    听到秦晁的名字,秦阿公浑身一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