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母被女婿拉拽着,矮小的身子似是吊在两人之间,时不时飞起一脚,透着可悲的滑稽。

    一旁有人凑热闹的劝

    “赵阿婆,金哥儿已经没了,你还能让他断后不成!”

    “是啊,这是金哥儿唯一的种啊!”

    赵母不喜媳妇,在村中不是秘密。赵母的为人,大家也都门儿清。

    赵母和赵家人骂的大声,依旧不乏有人可怜翠娘,但也都是小声嘀咕。

    “怀着身子就没了男人,又遇上这样的婆母,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……”

    “寡妇还能怎么过?躲家里过呗。”

    也有人低声戏谑。

    “这赵家怕是专出寡妇的,赵阿婆当了一辈子寡妇,现在轮到她媳妇了。

    “呿,这老婆子平日里不积阴德,她倒是百无禁忌硬朗得很,结果全报在金哥儿身上了。”

    “做人啊,还是得积口德,积阴德,否则这赵阿婆就是例子!”

    一句一句,都落在明黛耳朵里,她心中闷得难受。

    但凡翠娘能有个强硬的娘家,也不至于像此刻这般无助。

    从开始到现在,她一句话都没说过,只是静静盯着堂屋方向。

    她似乎想走进去,可稍微走一步,赵家人就逼近一寸,拦着不许。

    于是,她又退缩。

    不像被逼退,而是心中本就存着退意。

    只要不看到那具尸体,就还有希望。

    明黛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,又转头看向身边的秦晁。

    刚要抽出手臂,秦晁似是已经察觉她的意图,直接她拽出人群。

    两人走到一旁,他笑了一下:“方才我的话白说了?还是要出面替她解围?你就不怕……”

    明黛忽然道:“秦晁,你最难熬的时候,可曾期盼有个人陪着你?”

    秦晁眼神凝住,笑渐渐淡了。

    明黛声线平缓,并无冲动之态。

    “艰难时,若有贵人相助,助你出沼泽自然最好。”

    “但若这个人无能亦无助,哪怕只是挨在一起共同承担,也是好的。”

    秦晁想过,当然想过。

    最好的期盼,最差的设想,全都有过。

    如果没有能强大到一举将他带出泥沼的人存在,来个人陪着他,也是好的。

    一起被欺辱,一起被堵死全部希望,痛苦好像也能分出去。

    秦晁咬咬牙,低声问:“你就不怕刚开口,他们便全冲着你来?”

    明黛听到这话,已知他态度,她连妓子身份都认过,还怕什么?

    “他们冲着我来,也就没工夫冲着她去了。”

    秦晁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明黛见他没有阻止,转身要回去。

    手臂被猛地扯住,秦晁再次拉住她。

    他眸色沉沉的看着她:“想过去帮忙,可以,但不是这样去。”

    他松开她:“在这等我,我很快回来,不准轻举妄动。”

    秦晁转身往家门方向跑,他身高腿长,顷刻便不见身影。

    明黛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,身后已再次闹哄起来。

    翠娘终于下定决心,想要走进堂屋去看看躺在那里的人。

    赵母被女婿拦着,赵兰和赵香两个女儿堵住了翠娘。

    赵兰哭喊道:“放着好好的家里不住,一定要闹腾金哥儿去外边住!”

    “现在金哥儿被你害死了,你到现在还想去闹他不成?你让他安生些吧!”

    赵香不敢碰翠娘的肚子,便在她手臂上推了一把。

    “金哥儿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,就算你为他守一辈子,偿还一辈子都还不完!”

    翠娘已是勉力支撑,这一推竟趔趄几步,眼看着要倒。

    明黛反应极快,几乎是立刻拨开人去冲上去稳住她。

    她一出现,一双双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仅看一眼面纱,大家就知道她是谁了,秦晁的媳妇儿。

    一个毁了脸的妓子。

    明黛稳住翠娘,冷冷望向二人:“她腹中有子,敢再碰她,有任何闪失,你们一个也跑不掉!”

    赵兰和赵香早已出嫁,倒是听过秦晁娶媳妇的事,却并未真正见过明黛。

    赵母一看她,当即瞪眼:“看啊!你们看啊!这个狐媚子,平日里就跟这种娼货交好!”

    又吊在女婿臂间哭起来:“我的金哥儿啊,这辈子都毁在这些下三滥的女人身上!”

    两个女儿立刻知道了眼前这蒙面女人的来历。

    赵兰最先发难:“你就是那个丑八怪妓子?别人家的事,什么时候轮到你来?”

    赵香跟着道:“我算是知道我这位嫂子到底为啥那么多花花肠子!怕不都是你教的吧?你们这种女人,又脏又烂!你给我滚开——”

    她们是真不敢跟翠娘来真的,但却敢跟明黛来真的。

    姐妹二人撸着袖子要把她们分开。

    可明黛哪里是好欺负的,她早早做足准备,将翠娘护到身后的同时,飞快捏住赵兰的手,狠狠一撇,旋即又捏住赵香脉门,在她嗷嗷呼痛中将她反身擒压。

    两个汉子见状,当即松开赵母要上来帮忙。

    明黛这套擒拿,出其不意防身还行,哪里是他们的对手。

    她咬着牙,将翠娘护在身后微微退后。

    翠娘微微回神,握住明黛的手,颤声道:“你来干什么?”

    赵香和赵兰吃痛,眼见有男人帮忙,当即叫嚣起来。

    “大家看啊!这妓子好狠的手!她们两个就是一路的狠毒货色,说不定是故意害的金哥儿!”

    听到这里,明黛越发觉得不对。

    从一开始,她们与其说是为赵金难过,不若说是想将赵金的死团成一个包袱,狠狠压住翠娘。

    “你走!我的事与你无关!”翠娘想扯明黛,明黛却紧紧握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“翠娘,没事的。”她平静的声音似有魔力,穿透人心,抚慰伤痛。

    从刚才到现在,翠娘没有因为身边的骂语叫嚣掉一滴眼泪。

    这一瞬,因为一句安慰,她顷刻红了眼眶,涌出眼泪。

    两个汉子到底没碰到明黛一根手指头。

    胡飞孟洋二人如神兵天降,破开人群。

    周边传来惊呼声,以为是要打起来,没想两个庄稼汉,三两招就被胡、孟二人制服。

    赵家三个女人见状,越发不要命的尖啸起来。

    赵母坐在地上拍大腿:“杀人了!杀人了!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!”

    “杀了我儿子,现在又要来杀我女儿女婿!老天爷呀,开开眼啊——”

    胡、孟二人牙根不吃这一套,眼见赵家两姐妹冲上来,索性把手里的人推过去。

    两个笨重汉子撞上两姐妹,赵家一家五口全坐地上了。

    胡飞指着赵母道:“老婆子你喊什么呢?”

    “大家都看到了,你家儿子刚没,你们就合起伙来欺负怀孕的媳妇,要闹出人命的是你们!”

    孟洋冷笑:“这是逼死一个不够,还要再逼死一个啊?”

    赵家姐妹一愣,旋即大声哭出来,边哭边喊冤,亦夹着对翠娘的控诉。

    这时,人群里响起了第一道声音:“金哥儿人都没了,你们不寻思着办身后事,都堵这为难翠娘,要把你们赵家最后一个种折腾掉才够吗?”

    然后是第二道:“赵阿婆,你积点口德吧,造孽造的儿子都没了,再造孙子也没了。”

    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,他们像是专程来为翠娘说话,一句接着一句

    “放着家里温床暖枕不睡,谁会在年关口往外跑啊?还不是被逼的。”

    “翠娘和金哥儿感情一向好,她心里头也难过啊!”

    “翠娘怎么就不能看金哥儿了?有本事你们站金哥儿面前说,怕是未必有刚才那底气!”

    甚至指名道姓

    “兰娘,香娘,你们两个嫁出去这么久,赵阿婆回回闹,怎么不见你们回来拦?现在金哥儿被逼死了,你们倒是回来拦着翠娘不许她见金哥儿了?”

    围过来的人太多了,起先明黛还能随着声音瞄见发声的脸。

    可渐渐的,她只闻其声,难见其人,而那些为翠娘发声的话也越来越尖锐。

    距赵家不远处,秦晁翘腿坐着,又来了一群人。

    “晁哥,是不是帮翠娘说话,就有钱拿?”

    秦晁懒洋洋地笑:“一句话一文钱。说多少拿多少。”

    来人具惊:“说多少句就是多少文钱?”

    秦晁眉毛一挑:“怎么,说不出来?”

    怎么会说不出来呢!

    那赵家婆子整日在村里唱大戏,抖着家里的事说,他们想不听都不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