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想到,她竟偏激如此。纵然长乐伯夫人与其女出言不逊,她也不该动手。”

    “臣妾最懂丧子之痛,却还是令妹妹冲动犯错,自然是臣妾之罪。”

    元德帝听完她的话,并未表态,他看一眼手里的茶盏,抬手放到一旁。

    皇后眼一动,低声道:“臣妾听闻,今日在朝上,长乐伯闹得人尽皆知。”

    “此事是非分明,即便陛下有心袒护,也不好……”

    “袒护?”元德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:“皇后觉得,朕要袒护谁?”

    皇后看着面前的男人。

    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轻狂热血的少年,只剩一份岁月沉淀后的冷冽。

    她轻轻垂眼:“蕙娘是臣妾的妹妹,臣妾担心陛下会碍于此事,不好追究。”

    元德帝扯扯嘴角,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望向前方:“皇后多虑了。”

    这时,内官来禀,长孙夫人已入宫。

    皇后起身,面向元德帝叩拜。

    “此事全因臣妾思虑不周而起,臣妾必定妥善处置,绝不徇私。”

    元德帝两手搭在膝上,对内官道:“将长孙夫人带去御书房,朕亲自处理。”

    皇后抬起头,眼中诧异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元德帝起身,将皇后扶起来,又很快收回手,淡淡道:“皇后做事前未能思虑周全,眼下处置长孙氏,恐怕也难妥善,还是朕来吧。”

    皇后垂眼,温声道:“还望陛下保重龙体,莫要过度操劳。”

    元德帝已作势要走,闻言动作一顿,眼又瞄向她,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皇后不解的抬眼。

    元德帝眼神深邃,淡淡道:“原以为,皇后该向朕求情,宽恕姊妹一家。”

    “没想是将朕记挂在先。”

    皇后从容道:“臣妾与陛下夫妻一体,自是事事以陛下为先。”

    元德帝迈步离开: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御书房。

    内官客气的将长孙蕙引入御书房,请她稍候。

    言辞之恭敬,根本不像是对戴罪之人的态度。

    宫宴的事早已传开,宫中无人不知。

    长孙夫人痛失爱女,迟迟不肯接受现实,几近疯魔,连伯爵夫人都敢推下水。

    他们只是做奴才的,倘若失言触怒,可没有长乐伯那样的气魄去喊冤。

    元德帝来时,入眼便是一抹端雅的青色。

    他不由想到了之前推拒新太子妃的事,那时,也是她在暗中主导。

    后来,新太子妃木氏接连出意外,安国公府悄悄禀明。

    事关太子,元德帝不得不多想一层,再联系明家出事,的确处处透着可疑。

    到最后,元德帝以今年多灾为由,缩减了太子大婚的各项礼仪与开支,意在简单操办,遮掩木氏女受伤的事,让她速速与太子成婚,免再生事端。

    至于明家,元德帝大概能猜到他们为何对女儿的事不作回应。

    所以,明程到底是在养伤还是在做别的,他都睁一只眼闭只眼。

    但长乐伯府的事,他必须给一个交代。

    沉冷的帝王负手入内,长孙蕙恭敬行礼。

    元德帝看她跪在地上,未曾叫她起身。

    “你今日入宫,应当知道朕要追究什么。”元德帝将案上长乐伯府的状纸丢出去。

    “谋害官眷是重罪。今长乐伯夫人母女被你逼的走投无路,你认是不认?”

    长孙蕙拾起状纸看完,捧在手中。

    “长乐伯夫人为何坠入寒冰池,臣妇不知。”

    “但她母女于宫宴中恶意造谣,污臣妇之女清白,臣妇的确将她家陈年丑事抖出。”

    元德帝眯眼:“长乐伯夫人,不是被你推下寒池的?”

    长孙蕙淡淡道: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有何证据?”

    “那陛下又有何证据?”

    元德帝眼神一沉,语气放重:“你既听到长乐伯夫人出言不逊,那她之后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她之后坠入寒池,只能是臣妇所为?”长孙蕙忽然抬眼,望向面前的男人。

    那双眼里透着从容不迫,淡定自持,唯独没有心虚慌乱,卑微胆怯。

    元德帝与她对视片刻,低声道:“那你以为如何?”

    长孙蕙:“因她出言不逊,被臣妇当场听到,所以她有三长两短,必是臣妇所为。”

    “臣妇抖出丑闻,甚至都不算污蔑造谣,只因逼得她们走上绝路,就又是我错。”

    她竟笑了一下:“按照这种想法来推,臣妇的确错了。”

    旋即笑意淡去,全是嘲讽

    “错就错在臣妇没有在长乐伯夫人出言不逊那一刻,先她一步跳入寒冰池寻死。”

    “否则,今日上殿喊冤求公道的,就不是他长乐伯,而是我夫君明玄。”

    “此刻跪在这里听陛下训斥的,也该是那位长乐伯夫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元德帝竟无言以对。

    长孙蕙讥讽笑道:“什么时候,求死成了这么了不得的举动。”

    “别说她求死未遂,便是真死了,做的事能一了百了,犯的错都消失不见?”

    “陛下若凭此断定,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!”

    “长孙蕙!你敢这样跟朕说话!你以为朕不敢办你是不是!”

    长孙蕙自袖中翻出一物,亮于御前。

    纯金令牌,龙纹作饰,正面浇筑“御”字。

    “陛下可还记得此物?”

    元德帝眼神一凝,双手握拳。

    他当然记得。

    年少之时,他为在父皇面前露脸,于冬猎时奋不顾身。

    不想一人跑偏,忽遇大雪被困,是她和年少的明玄一同找来。

    那一夜,他们三人挤在雪洞中避寒。

    他二人不断为他搓手生热,他伤了腿,是他们二人一背一扶将他带出去的。

    他们成婚那年,他固然心痛欲绝,但仍送去重礼。

    曾经,他这条命都是他们救的,有生之年,他随时愿意报偿。

    这是帝王重诺,一代一代传下去,无异于传家之宝,家族护身符。无上荣耀。

    事实上,这些年他夫妻二人也并未提过此事。

    元德帝心中说不出的烦躁,气息微乱:“你要如何?”

    长孙蕙的面色严肃起来,向座上男人行大拜,双手捧物,恭敬呈交。

    “臣妇今日,欲向陛下讨回救命之恩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这长安内外,再无嘴碎之人。我要我的女儿,一辈子清白荣耀。”

    元德帝到这一刻才意识到,她不是来听训受审的。

    她才是来鸣冤要公道的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男人心中的情绪变得极为复杂。

    换作任何一个人,站在大局角度,从长远考虑,都不会做此请求。

    帝王重诺,无上荣耀,本该用在更宏大的目标上。

    眼下,的确有些难听的流言,但时移世易,日日有新,这些流言能维持多久?

    甚至,她用金牌为明家求更高的荣耀,借此威慑,也好过直接用在两个死人身上。

    死去的人,纵然追加无数荣耀,也不及活着的人得到同等荣耀带来的更多。

    可……这就是长孙蕙啊。

    心里为了谁,那就是谁。

    偏激又执着的只冲那人而去,不夹带任何多余的考虑。

    炽热且直白,让人有烈火灼身的感觉,深刻,纯粹,亦痛快。

    但这些,并不该是一个帝王渴求的东西。

    书房中静默许久,慢慢传来男人的轻叹声。

    “你可知,它本可以为子孙后代求得更多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轻易拿出来,轻易请求,待家族真正需要时,或许你会后悔。”

    长孙蕙起身抬首。

    “这是臣妇与丈夫用命换回的荣耀,理应用在我们最珍贵的人身上。”

    “子孙后代的荣耀,自由子孙后代自己去挣。”

    “臣妇与夫君最后悔的,就是曾像陛下所言一样去考虑。”

    “若一切能重来,臣妇会在黛娘被定为太子妃时就将它拿出来。”

    元德帝眼神震动,半晌没有说出话来。

    长孙蕙见他此态,心中已有定数。

    她直起身,下颌微扬:“陛下不必替臣妇与夫君惋惜,反倒应该开心。”

    元德帝蹙眉:“朕开心什么?”

    长孙蕙:“陛下幼时已经营密门,在位多年,臣下所为,怕是无所不知。”

    听到“密门”二字,元德帝脸色都变了:“长孙蕙,你休得胡言。”

    长孙蕙笑一下:“这不是陛下曾经亲口告诉臣妇的事吗?”